雨水,冰冷刺骨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是沐书禾的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青石板桥面最亲密的一次接触。
她感觉不到疼。
或者说,这点皮肉之痛,与她心中那片足以淹没一切的绝望海洋相比,根本微不足道。
她就这么跪伏着,用尽全身力气,将自己死死地按在地上,像一株被暴雨打趴下的卑微野草。
这是她最后的赌注。
用自己仅剩的、那点可怜的尊严,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
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,砸在油纸伞面上,汇成一道道水帘,隔绝了整个世界。
沐书禾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一声比一声更响,一声比一声更慌。
她害怕。
怕下一秒听到的,就是一句冷漠的“不配”。
或者,什么都听不到,那个男人会像他出现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离开,把她一个人丢在这无边无际的雨幕里,任其腐烂。
每一秒的等待,都是一场凌迟。
她跪在泥水里,一动不动,像一座正在被风化的石像。
陆叁壹撑着伞,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少女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一缕缕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,额头上磕破的地方,渗出的血丝被雨水冲淡,和着泥水,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可她的背,挺得笔直。
哪怕跪着,那纤弱的脊梁里,也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劲儿。
那双透过雨帘望过来的眼睛,没有了之前的恐惧与迷茫,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后、破釜沉舟的决绝和……野火燎原般的渴望。
她在渴望活着。
不只是呼吸,而是真正地、有尊严地活着。
就在这一瞬间,陆叁壹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恍惚。
那些尘封在灵魂最深处的、属于玄寂真君的记忆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潭,泛起了圈圈涟漪。
那是上古战场。
尸山血海,天穹破碎。
一个个追随在他身后的身影,也是这样,浑身浴血,衣衫褴褛,却依旧用身体筑成防线,挡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凡人面前。
“真君,我们不悔!”
“为人族战死,是我辈修士的荣耀!”
“真君,活下去……替我们……看看仙凡共存的那一天……”
那些决绝的、燃烧着信念的眼神,和眼前这个少女的眼神,在跨越了万载时空的此刻,缓缓重叠。
他们……都想活着。
可最后,他们都死了。
而他这个被守护的人,却像个笑话一样,活了无穷无尽的岁月。
陆叁壹的眸色,深了下去。
那丝属于林三一的、对这个世界的疏离感,被一抹属于玄寂真君的、古老而疲惫的悲哀所取代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这片刻的沉默,对沐书禾而言,却漫长得如同一个轮回。
她心中的火焰,一点点地被冰冷的雨水浇灭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赌输了,即将坠入万丈深渊的刹那,那个平静无波的声音,终于从头顶传来。
“奴婢不必。”
简简单单的四个字,像一道暖流,瞬间击中了沐书禾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的身体猛地一颤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,满是泥水的脸上,写满了不敢置信。
陆叁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,只是眼神里,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看着她,继续说道:“你我缘起于一饭,谈不上什么恩情,不过是一场有趣的相遇罢了。”
“也罢。”
他似乎是思索了一下,又似乎只是随口一说。
“既然遇上了,便收你作个记名弟子吧。”
轰——!
沐书禾的脑子里,仿佛有万千道烟花同时炸开!
记……记名弟子?
不是丫鬟?不是奴婢?
是……弟子?
这个词,对她而言,太过遥远,太过神圣,以至于她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。
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,从这一刻起,有什么东西,彻底不一样了。
那扇她挣扎了十八年,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法撼动分毫的命运之门,被眼前这个男人,随手推开了一道缝。
缝隙里透出的光,刺得她眼睛生疼,眼泪再也控制不住,决堤而出。
这一次,不是因为绝望和委屈,而是因为……狂喜。
一种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的、不真实的狂喜。
她张着嘴,想说“谢谢”,想磕头,可身体却僵住了,做不出任何反应,只能像个傻子一样,呆呆地看着他,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,在脸上肆意横流。
陆叁壹看着她这副傻样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将手中的油纸伞,向前递了递,伞面微微倾斜,将她完全笼罩在内。
“伞。”
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个字。
沐书禾这才如梦初醒,她慌乱地伸出手,却因为太过激动,手指都在发抖,好几次都险些没能握住那冰凉的伞柄。
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伞柄的瞬间,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伞柄传来,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大半寒意。
她这才发现,伞柄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。
“起来吧。”陆叁壹收回手,双手拢在袖中,语气恢复了那份随性,“地上凉,真磕傻了,以后谁给我煮茶?”
沐书禾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跪在地上,连忙手忙脚乱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。
可她跪得太久,双腿早已麻木,加上巨大的情绪波动,刚一起身,膝盖一软,眼看又要摔回去。
一只手,不轻不重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那只手很稳,隔着湿透的衣料,传来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将她稳稳地扶正。
“谢……谢谢先生……”
沐书禾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,脸颊烫得能烙熟鸡蛋。
从“仙长”,到“先生”。
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,只能凭着本能,选择了一个她认为最妥帖的词。
“嗯。”陆叁壹应了一声,便松开了手,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随手之举。
他转身,继续朝着城外走去。
“跟上。”
沐书禾愣了一下,连忙举着那把明显比她身份贵重太多的油纸伞,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雨依旧很大。
她小心翼翼地走在陆叁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,努力将伞的大半都倾向他那边,生怕有一滴雨水落到他那身干净的白衣上。
陆叁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举动,脚步一顿,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伞是给你的。”他淡淡地说道。
沐书禾一怔,呐呐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“我淋不着雨。”
陆叁壹说着,抬脚在桥面的一个水洼里轻轻一踩。
水花溅起,却诡异地绕开了他的白色靴子,没有沾上分毫。
沐书禾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从始至终,雨水都像是长了眼睛一样,自动避开了他周身三尺的范围。
他根本不需要伞。
这把伞,从头到尾,都只是为她准备的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,从心底最深处涌起,让她那颗在寒风苦雨里浸泡了十八年的心,第一次感觉到了……暖意。
她默默地将伞举正,遮在自己头顶,跟上他的脚步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空无一人的雨幕长街上,身影渐渐远去。
“先生,我们……这是要去哪儿?”
走了许久,沐书禾终于鼓起勇气,小声地问道。
她不敢问自己的命运,不敢问未来的去处,只能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。
“玄渊郡城。”
陆叁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依旧平淡。
“去那里做什么?”沐书禾下意识地追问。
陆叁壹的脚步没有停,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你不是想当我的弟子么?”
他的声音穿透雨声,清晰地传入沐书禾的耳中。
“那就带你去看一场真正的好戏。”
“乌镇这点事,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。”
“记住,”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有几分玩味,“当我的记名弟子,可比当那劳什子的河神祭品,要危险得多。”
“现在后悔,还来得及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