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吒自复生以来，便一直在逃亡，居无定所，连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如今在天剑阁，总算有了属于自己的洞府，他布下防护阵，终于能安安心心睡个踏实觉了。

　　可他并没有立刻歇息，只是坐在洞府里，怔怔发了会儿呆。

　　他心里琢磨着，是不是该找阁主好好谈一谈，顺便打听一下北冥山的消息。自己到底要不要把北冥山主的身份，如实说出来？

　　正沉吟间，洞府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
　　金吒微微一怔，这天剑阁里，除了阿木几个，谁会来找他？

　　他起身开门，门外站着的，竟是苏苍海。

　　苏苍海虽然也得了内门弟子的待遇，却没好意思真正入内门。内门里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俊才，而他已是五十多岁的人，才刚刚勉强固脉，自己心里都觉得别扭。当初一行人一道逃难，彼此照应，可到了真正的宗门里，看着身边全是年轻子弟，他便主动退到了外门。

　　这几天金吒一直忙着在藏书楼研读、去剑碑林感悟，苏苍海看在眼里，从不敢上前打扰。如今见他总算回了洞府，才连忙过来拜访。

　　金吒将门打开，让他进来，顺手给倒了一杯灵茶。

　　天剑阁给长老配的洞府，一应物资还算齐全，倒也省心。其实他碎片空间里灵石、灵物堆积如山，根本不在意阁主顺带送来的那袋灵石与物资。

　　苏苍海此刻可不敢再像从前那般随意，进门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。

　　眼前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长老，而自己，不过是个沾了光的外门弟子。

　　他如今也不奢求修炼能有多高成就，一把年纪，修为到哪一步，自己心里有数，跟着外门长老做些执事差事，反倒更踏实。

　　金吒心知苏苍海是老江湖，一路同生共死过来，算得上是信得过的人，便直接传音：“一直没问你，你在江湖上行走，可曾听说过北冥山？”

　　“北冥山？”

　　苏苍海猛地一惊，神色顿时郑重起来：“当然听过！那可是传说中的地方！”

　　“你都听过些什么？”

　　苏振海叹了一声，将江湖上的传言一五一十道来：“都是些半真半假的话，都说北冥山有一位绝世高人，修为深不可测，一手开脉术，能让凡人修行，救了不知道多少人……只是后来，听说北冥山被攻破，那位高人也不知所踪了。”

　　金吒万万没想到，自己在外面竟有这般传说，一时哭笑不得，轻轻叹了口气传音道：

　　“不瞒你说，咱们也算过命的交情。我虽一直隐在暗处，可你的为人，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
　　苏振海早在入门大典那天，在试剑台上就已看出，金吒是阿木的师父，见过他展露的无上威势。此刻听金吒这话，再联想到之前种种，他心头猛地一震，一个不敢想象的念头浮了上来。

　　不等他细想，金吒淡淡开口，确认了他心中所想。

　　苏苍海浑身一震，当即躬身一拜，声音都带着几分颤：

　　“属下愿听山主差遣！但凡山主有令，属下万死不辞！”

　　金吒看着苏苍海传音道：

　　“咱们如今在天剑阁，总算暂时安稳了。阁主胸怀天下，心系苍生，是值得信赖之人。可我在这里，终究只是客卿。北冥山，才是我的根。我如今伤势未愈，不便轻易回去，可心里日夜牵挂，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我本想让你替我回北冥山一趟，可一路凶险，我又实在放心不下你的安危，心中一直踌躇。

　　明日我便去面见阁主，把我北冥山主的身份如实相告，与他坦诚相商，看能否请他派一位长老级别的高人，与你一同前往，也好探明北冥山如今的真实情况。”

　　苏振海一听，连忙道：“长老放心，北冥山那边……其实近来并无大乱。我在江湖上也听闻了一些消息，自您当年斩杀上百位丹境修士，还有一名神境信使之后，守正盟那边，便再没敢轻易去招惹北冥山了。”

　　金吒心头一松，忙传音追问：“当真？那北冥山如今……可还安好？”

　　“安好。听说当初溃散的弟子，后来又慢慢聚拢了回去，山门依旧在，只是具体内情如何，外人便不得而知了。”

　　金吒闭上眼，心绪微澜。

　　“当日一战，我身受重创，神魂溃散，沉睡了许久，今日才算真正缓过劲来。我想请阁主派人前往，可终究要有自己人随行，才最为稳妥放心。”

　　苏振海当即躬身：“属下愿往！万死不辞！”

　　“好。”金吒点头，传音道：“明日我便去与阁主商议。”

　　一颗悬着的心，总算稍稍放下。有苏苍海这等过命交情的人前去，再配上一位宗门高手，应当稳妥。他当下又传音道：“我与江城城主、学宫宫主私交甚厚，我这就修书三封，一封给北冥山幸存者，一封给城主，一封给宫主，你一并带去。”

　　他心里还惦记着二人——金惊雷，还有黑枭。当日大乱，两人不在他身边，想来应当活了下来。

　　“北冥山还有一批老科学家，个个都是世间难得的人才。若他们还健在，你务必将他们悄悄接来天剑阁。再把山上一些重要的研究器材、典籍也一并带来，在这里继续研究。我们会在此长住一段时间，他们的本事，对天剑阁也是一大助力。”

　　苏苍海肃然应诺，一一记下。

　　金吒让他先回去歇息，自己则在洞府中静心修炼了一夜。

　　次日一早，金吒便直接去求见阁主，将自身身份与来意如实相告。

　　阁主听完，没有半分意外，当即点头应允，直接派了一位熟人——正是当日在试剑台为他们监考的青衣长老，萧敬明。

　　阁主还赐下一艘小型飞舟，又点了几名修为扎实的丹境弟子随行护卫。

　　萧敬明是何境界，金吒不清楚，苏振海更是连想都不敢想，能与这等人物同行，他一路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喘。

　　临行前，金吒取出几个储物袋，里面装满了灵石，分别递给萧敬明与几位随行弟子，又多给了苏振海两袋。传音道：

　　“一路辛苦诸位。若北冥山有幸存者，人数少便直接带回；若人数众多，不便迁移，你们便相机行事，以安全为重。”

　　说罢，他对着几人深深一揖。

　　众人皆是动容，没想到金吒这般身份的高人，竟对山中残存之人如此上心，这份心性，与天剑阁守护苍生的宗旨不谋而合，心中顿时对他多了几分亲近与敬重。

　　几人领命，登上飞舟，破空而去。

　　金吒目送飞舟消失在天际，这才转身，再度前往剑碑林。

　　他之前一夜连悟三道剑意，若是再被弟子们看见，必定惊世骇俗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于是他专挑夜深人静、四下无人的时候前来。

　　直到夜幕四合，剑碑林中的弟子尽数散去，他才孤身步入。

　　后来他才得知，寻常修士神魂不强，不敢长时间感悟剑意，怕伤及根本，宗门长老也有规定，只许白日参悟，日落必须离开。

　　这些规矩，金吒先前一概不知。

　　此刻碑林寂静，空无一人，正是最好的时机。

　　他走到最前面那块空无一人的石碑前，静静站定，闭上双眼。

　　只一瞬，一股厚重、苍茫、沉稳到极致的意念，顺着神魂涌入四肢百骸。

　　——山之剑意。

　　碑，只刻了一个字：

　　稳。

　　金吒站上去的刹那，仿佛脚下大地活了过来。

　　一股沉实无比的力量从地底升起，顺着双腿、腰背，一路贯入头顶。

　　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道飘忽的黑影，而是化作了山底最坚实的那块基石。

　　风吹不动，雨打不穿，千百年如一日，默默扛着整座山川。

　　这道剑意的根本，不是快，不是巧，不是烈。

　　而是——不动的底气。

　　敌人砍你十刀，你纹丝不动；

　　你只还他一刀，便可将人震出十丈之外。

　　金吒深吸一口气，只觉得自己这具观想之躯，都在这一刻，变得愈发凝实、厚重、稳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