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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冤人入审,谁来领受?

  朱洪心下一动,眼底微亮,轻声问道:

  “府尊是何主意?”

  王镇山眸色一沉,缓缓开口:“府尊已然应允,六班捕役,尽可由你调遣。”他略一停顿,又补了一句:

  “连我在内。”

  朱洪一喜,方欲开口,王镇山已抬手止住,“不过,”他轻拍朱洪肩头,力道不重不轻:“眼下先将门外那桩祸事了结再说。”

  “祸事?”

  朱洪眉梢微微一挑。

  王镇山直视着他,笑了笑:“那赵癞家的敲登闻鼓,是冲着你来的吧?”

  朱洪略有诧异,不知王镇山从何得知的:

  “头儿怎知此事?”

  “何止知道。”王镇山眼神陡然一凛,声音压得更低:“昨日我才在江府门前,撞见了那两父子鬼祟出入,今日便来衙门前击鼓鸣冤,看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冷笑道:

  “咱们尚未寻上门去,江氏倒先将你盯上了。”

  朱洪微微颔首,目光向照壁方向淡淡一瞥,轻声道:“赵癞那点伎俩,翻不来浪花。”

  “小人尔,不足为惧。”

  王镇山亦是点头赞同,可随即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朱洪脸上,问道:“待会儿你打算怎么做?”

  “加火添柴。”

  朱洪眸中微露锋芒,浅笑道:“索性打包,送与江府。”

  王镇山见他这般胸有成竹,先是一愕,随即放声而笑,拍着朱洪的肩头道:“好!倒要瞧瞧你如何添这把火。”语落,他神色一正:

  “进去吧。

  纵有天大的动静,自有衙门为你担待。”

  朱洪微微一笑,转身踏上堂阶。

  廊柱之侧,林棘知正百无聊赖地倚柱而立,以鞋尖在地上乱画。见朱洪出来,他双目一亮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,压低声音问道:“头儿他一个人找你单独说了些啥?”

  朱洪斜他一眼:“你想知道?”

  “当然!”

  林棘知忙将脑袋凑了过去。

  “待会儿你便知晓了。”朱洪说罢,头也不回地步入公堂。

  林棘知怔了半晌,望着朱洪背影,忍不住啐了一口:“好小子的,咋那么像头儿了!跟谁学不好,偏学他?一味卖关子。”说着便要迈步跟进。

  “站住。”

  王镇山的声音自后传来。

  林棘知脚步一顿,转头看向王镇山:“头儿,可有事吩咐?”

  “你在外候着。”

  王镇山从他身旁走过,毫不留情道:“里头的位置不多,轮不上你。”

  啊?

  林棘知瞥了一眼已入堂的朱洪身影,大为震撼,“自己在二班好歹混了一届,算个老人吧?怎的还比不上最后来的洪小子!”他正待开口质问,一抬眼撞上王镇山那张陈年冷面,浑身一哆嗦。

  “罢了……”

  林棘知重又倚回柱上,双手往袖子里一拢:“外头敞亮,谁稀罕进去挤。”话虽如此,他一双眼睛却不住往堂上瞟,脖子抻得老长,活像只被关在门外的鹅。

  *

  *

  公堂之上,已是人头攒动。

  正中主位坐着顾怀安,一身青衫官袍,神色淡漠,少见的戴起了乌纱帽。

  左下首是刘魁,腰杆笔挺。

  再往下,魏庆元,王镇山之流列坐两侧,各房捕头依次排开。无座的便是各班小甲与各部曹老吏,垂手侍立,鸦雀无声。

  “人都齐了?”

  顾怀安抬眸,忽而开口。

  “齐了。”一名捧笔的书吏应声道。

  顾怀安“嗯”了一声,直起身来,目光扫过堂上诸人,最后落在堂下。

  “带人。”

  两个字,不轻不重。堂外立刻传来差役的唱喝声:

  “带击鼓鸣冤人入审!”

  一声传罢,仪门,角门尽皆大开,里外通透,廊下百姓挤得水泄不通,目光齐刷刷投向堂中,连呼吸都轻了几分,只待看一生难得一见的登闻鼓下的“冤案”如何了结?

  不多时。

  赵癞一干人被差役看押着缓步而入。

  赵贵双腿发软,脚下虚浮,数步便是一个趔趄,全靠身旁差役架着才勉强站稳。身后那两个妇人更是缩在最后,浑身簌簌发抖,如同惊弓之鸟。

  “砰。”

  待到堂中,齐齐跪倒。

  赵癞颤巍巍带头叩了个响,声音发飘:“小民赵癞,叩见掌簿大人。”

  顾怀安并不叫他起身,只慢条斯理问道:

  “可知规矩?”

  赵癞伏在地上,浑身一颤,昨夜翻来覆去建立了不知多少回的底气瞬间被啃噬干净,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“回……回掌簿大人。”他硬着头皮,哆嗦道:

  “小民都知。”

  王镇山将眼一横:“说。”

  赵癞咽了口唾沫,战战兢兢道:“凡击鼓之人,无论是非曲直,先,先受催神棒五十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顾怀安点了点头,淡淡道,“还有呢?”

  赵癞身子一抖,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,声音更低了几分:“若所告不实,株连亲族。”

  四字一出口。

  赵贵的身子便软了半边,像被人抽了骨头,瘫在地上,那两个妇人更是低低抽泣起来,却又不敢大声,尽力抑在喉咙里。

  “啧啧,这下有的好看了。”

  “登闻鼓百年没人敢敲,这老东西倒有胆子。”

  “有胆子?

  你看他跪都跪不稳,怕昨晚都没睡踏实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堂外叽吖一片,纷纷摇头,为那堂下的赵癞一家唏嘘,觉得不知天高与地厚。

  催神棒。

  衙门最狠的刑具。

  它不打皮肉,不伤筋骨,直撼神魂。五十杖下来,人还是那个人,身上不见半道伤痕,可神魂的痛,听说是生死不如,痛起来的时候,想晕晕不了,想死死不成。

  “肃静!”

  顾怀安向堂侧刑吏瞥了一眼。

  那刑吏会意,转身自案上端过一只红漆木盘,盘中横放一根三尺来长的黑棒。此棒不知是何奇木所制,通体乌黑莹亮,棒身镌着细密符文,隐隐有微光流转。

  刑吏持棒走到赵癞面前,垂手立定。

  赵癞抬眼望见黑棒,瞳孔猛地一缩,身子不由自主向后缩了数寸。他身后赵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只张口结舌,如涸辙之鱼,喉间嗬嗬作响。

  “按律。”

  顾怀安声音不急不缓:“击鼓鸣冤者,先行五十杖。”他话音微顿,冷目望向堂下:

  “最后一问。

  你等,谁来领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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