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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风正起,云正怒,剑正寒。

  正说着,头顶上“轰隆”一声,打了个响雷。

  来得邪性。

  众人抬头一瞧,方才还亮的天,被赶集而来的乌云遮没。

  “哗——”

  大雨霎时倾盆直下。

  “这雨怎的说下就下?”众人嘟囔。

  朱洪浑然不觉。

  他仿佛已经忘了身在何处,外头的声响,一概入不了耳,任那瓢泼大雨顺往下淌,不避不躲。

  “朱洪?”

  顾书深感不妙,想要将他唤醒。

  朱洪仿若从隔世般听见人语,茫然未觉,匆匆回过神,念了一句:“逝者长已矣,生者当何如?”念完,伸手掀起那素布,一寸一寸,将那容颜重新盖覆。

  “那么……

  顾兄,我等先告辞了。”

  燕澄站在一旁,见那少年神色有异,心知不便多留,便朝顾书抱了抱拳,招呼手下人准备先撤。石墩子还想说什么,却被一把拽住,“走了走了,没见这雨下得大?往后有的是工夫叙旧。”

  几个人正要推车动身。

  “等等。”

  那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雨声。

  燕澄回过头来,迟疑了一下,才开口:“朱兄……可是还有事?”

  朱洪先是转向顾书,伸手往怀里摸去,摸出一块腰牌,递了过去,“顾大哥,以头儿的名义,最后烦劳诸位一件事。”

  顾书接过来一瞧,脸色骤变。

  是王镇山的贴身腰牌,见牌如见人,若非托付大事,旁人摸都摸不着。他抬起头,沉声道:“你说。”

  “烦几位随他们一道去。

  将两人厚葬。”

  朱洪略有疲惫道:“不必验,不必等,更不必再多折腾,让人入土为安吧。”

  入土?

  燕澄被吓急了,“这万万不可!”他脱口道:

  “不是我有意驳你话,功劳不功劳的且不说,单说这尸身,未经上峰决议,如何轮得到我等擅自处置?”

  “若被怪罪下来,谁都担不起责。”

  朱洪抬起眼,静静地看向他。

  “燕小甲。”

  他一字一句道:“功劳是你们的,便是你们的,没人可以抢。”说罢,扫过众人,神色一冷:

  “事后,一切罪责。

  我朱洪一人担。

  若是不从,莫怪在下翻脸不认人!”

  这话说得平淡,可那‘翻脸不认人’几个字,令人无言。

  气氛瞬间僵住。

  “燕大哥。”石墩子已瞧出朱洪不对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粗声道:“便听朱洪的吧。”他指了指板车:

  “你瞧那姑娘,死这般惨。

  早早入土才是安宁。

  俺娘常说,人死多日不入土,便难投胎转世做人的。”

  燕澄苦恼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
  “金爷那儿我去说!”

  石墩子见他迟疑,一拍胸脯,大声嚷道:“燕大哥你放心,到时真要罚,俺来扛!”

  燕澄心中纷乱,目光在几人间转了一圈。

  “唉……”

  他叹了口气,人持有捕头腰牌,他能咋整?只好屈从。

  大不了说句,二班来硬的。

  燕澄瞧向朱洪,涩声道:“当真出了岔子,这罪责……”话没说完,可那意思,谁都懂。

  朱洪只清声一语:

  “立诺无悔。”

  燕澄瞅着他,没再多说,只摆了摆手。

  朱洪颔首,随转向顾书,道:“顾大哥,事了便把这令牌替我还给头儿。”说罢,转身便走。

  “你,你要往哪里去?”

  顾书喊了一嗓子,心头隐隐升起一股不祥之感。

  朱洪却不曾回头。

  背影在漫天雨幕中越去越远,越变越淡。

  “放心。”

  雨声里,飘来他淡淡一句,听不出喜怒,也听不出悲欢,“不过饮盅烈酒壮行色。”

  ……

  从衙门出来,街上早已没了行人。

  铺子都半掩着,只剩下几户门板还大敞,伙计们手忙脚乱地往外搬货,骂道:“日了狗的鬼天气。”见他走过,有人疑惑般瞥了下官爷,便低头忙自己的去了。

  他只管走,不紧不慢。

  从西往北过。

  再从北往东去。

  行了几条长街,穿了几条巷。

  脑子还是有些纷乱,他是二世为人,二世为青年,活过了,死过了。

  “能躲便躲,能忍便忍。”

  已非心中志。

  万古长天上,人人各领风骚,我辈为何不做世上雄?

  明明风正起,云正怒,剑正寒。

  他何须低眉,来路深浅问前贤?明明沧海横流,各领风骚该轮我,何必羡他们!

  自己不做好人。

  也不做坏人。

  不过想快意来平生。

  他抬起头,让雨水浇在脸上,浇得眼睛都睁不开,自顾自大笑。

  “人生,

  人生啊!”

  不该强求做人的,才是。

  “客官!

  这么大的雨,何不进店来壶酒?”

  忽来一声唤,把他从恍恍惚惚里拉了回来。

  朱洪脚下一顿,抬头看时,才发觉自己正站在一座酒楼下,且是那听风楼。

  他心下不由怔神。

  这才想起来,自己与这听风楼,还有过一纸契约。虽说如今已入了公门,那契便算毁了,可当初落难时节,到底是这里给了他一条路。

  于情于理,是该道声谢的。

  他立在雨里,见天色离灯火阑珊的夜色还有些时辰,便抬脚过了门槛

  “客官,不知要吃些什么?”

  跑堂的伙计殷勤地招呼道。

  朱洪淡淡道:“一坛最烈的酒,切一大盘熟牛肉,再拣满桌的热菜上。”

  “好嘞!”

  伙计答应,将他引去角落里一处位置,拉下搭在肩上的手巾抹了抹桌面,堆笑道:“客官请坐,酒菜一会子就来。”

  朱洪解下腰间黑刀,随手往桌边一倚。

  他抬眼扫了扫四周,大厅里人声嘈杂,猜拳的,说笑的,碗筷碰撞的,是个热闹去处。

  酒很快上来了。

  是烫过的,粗瓷酒壶,正冒袅袅白气。他给自己斟了一碗,仰头便干。

  热酒入喉,第一次那么爽!

  肉随后也上来了。

  好大一碗,切得厚薄不均,堆得冒尖。他撕了一条,放进嘴里慢慢嚼着。

  “多久没有再享受。

  都快忘了。”

  他摇了摇头,低低一笑。

  ……

  “哼~哼~哼~”

  二楼阑干边,一个少女凭栏闲坐,素手托腮,闲闲地哼着小调,漫不经心地瞧着楼下热闹。

  忽地,少女的秋水眸在某处凝住。

  角落里,靠墙坐着个少年,模样狼狈,正一碗接一碗地灌酒。

  “喂——

  婴宁双眸登时雪亮,猛地起身,双手扶栏,探身叫道:“那捕头!酸儒捕头!”

 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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