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下旬，建国去了一趟百货商店。

　　他在围巾柜台前站了很久。毛线的两块五，棉布的四块，丝绸的八块。他看都没看丝绸的，目光在毛线围巾上停留。

　　红色的，摸上去软软的，暖和。

　　“同志，这条多少钱？“

　　“两块五。“

　　他掏出钱，买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条围巾，只知道张小红的脖子上，从来没有围过东西。春天风大，她站在灶台后面炒菜，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，吹得她缩着脖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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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回到工地，围巾在口袋里揣了两天，一直没拿出来。

　　他不知道该怎么给她。直接给？太突然。找个借口？什么借口？

　　第二天傍晚，他在食堂门口碰见她。她一个人站在那儿，看着远处的山梁子，太阳正在往下沉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　　建国走过去，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。风从沟壑里吹过来，带着春天的土腥味，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
　　“给你。“他从口袋里掏出围巾，递过去。

　　张小红愣了一下，看着那条红色的围巾，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后又暗下去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不能要。“她说，声音很小，“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样。“

　　“你先拿着。“建国说，“不管以后怎样，这是我送你的，没有别的意思。“

　　张小红看着他，眼眶有些红。她伸出手，接过围巾，手指碰到他的手，凉凉的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“她说。

　　建国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他忍不住回过头。她还站在那儿，把围巾捧在手心里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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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二天，张小红戴着那条红围巾来上班。

　　工地上的工人看见了，有人起哄，有人笑。张小红低着头，脸红红的，但没有摘下围巾。

　　建国看见了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。不是骄傲，也不是得意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，像是冬天里的热水袋，揣在怀里，暖烘烘的。

　　马三凑过来：“建国哥，你送的？“

　　建国没说话。

　　“我就知道。“马三笑了笑，“建国哥，你这是动真格的了？“

　　“干活。“建国说。

　　马三耸耸肩，走了。但走之前，他回头看了建国一眼，那眼神里有羡慕，又有些别的什么东西，建国没看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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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中午，张小红给建国盛饭，多舀了一大勺菜，还悄悄塞给他一个鸡蛋。

　　“自己煮的。“她说，声音很小，“你吃。“

　　建国接过鸡蛋，放进口袋里：“谢谢。“

　　他坐在角落里，把鸡蛋拿出来。白色的，圆圆的，还有些温热。他想起了杏花，想起她塞给他鞋垫时的样子。两个姑娘，都是这么小心翼翼，把心意包在东西里，递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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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下午，老周头把建国叫到一边。

　　“张小红的事，你想好了？“

　　“想好了。“建国说，“我想帮她，但我现在没能力。“

　　“咋帮？“

　　“等我有了底气，再说。“

　　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你得快点。她家里催得紧，等不了太久。“

　　建国点点头。他知道，他要更努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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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那天晚上，建国躺在工棚里，睡不着。

　　他一个月六十块，寄四十块回家，自己留二十。如果不寄钱回家，两个月能攒一百二十块，够张小红娘的医药费了。

　　但他不能不寄钱回家。家里还有债，妹妹还要上学。

　　他翻了个身，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睡不着？“老周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　　“嗯。“

　　“想张小红了？“

　　建国没说话。

　　老周头叹了口气：“建国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你现在喜欢张小红，这没错。但你要想清楚，喜欢一个人，是要负责任的。你现在能负什么责任？你连自己都养不活。“

　　建国沉默了。

　　“我不是说你不好。“老周头说，“我是说，你要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，再想别的。“

　　“周师傅，“建国问，“如果……如果我能在两个月内攒够一百二十块……“

　　“你想替她娘出医药费？“

　　“嗯。“

　　老周头沉默了很久：“你想好了？“

　　“想好了。“

　　“那你就得不寄钱回家了。你家里怎么办？“

　　建国沉默了。他想起了父亲，想起了母亲，想起了妹妹。他不能不寄钱回家，但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张小红被逼嫁人。

　　“周师傅，“他说，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“

　　老周头没说话，过了一会儿，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，递给建国。

　　“这里有一百块，你拿去用。“

　　建国愣住了：“不行，那是您的钱。“

　　“我一个人，要那么多钱干啥？“老周头说，“你拿去，等你有了，再还我。“

　　建国看着那个布包，眼眶有些烫。老周头愿意借钱给他，不是因为他有多好，是因为老周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。

　　“周师傅……“

　　“别说了。“老周头翻了个身，“睡觉，明天还要干活。“

　　建国躺在那里，盯着头顶的油毡纸。风从破洞钻进来，呜呜地响。但他心里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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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二天，建国去找了张小红。

　　他在食堂门口等她，等到她出来，才开口：“小红，你娘的病，需要多少钱？“

　　张小红愣了一下：“大夫说，要一百二十块。“

　　“我来想办法。“建国说，“你先别答应那家人，给我两个月时间。“

　　“建国，你……你不用这样。“她说，“这是我家里的事。“

　　“我想管。“建国说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我不想你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。“

　　张小红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：“你……你为啥要这样？“

　　建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只知道，他不想再错过了。上一次，他送杏花到车站，想说点什么，没说出口。这一次，他不想再沉默了。

　　“因为，“他说，声音很小，“因为我喜欢你。“

　　张小红愣住了，然后低下头，眼泪掉了下来，一滴一滴，砸在地上。

　　建国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看着她哭。风从沟壑里吹过来，带着春天的气息，温柔得像是谁的手。

　　最后，张小红抬起头，用袖子擦了擦眼泪：“你……你真的能想到办法？“

　　“能。“建国说，“给我两个月。“

　　张小红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些期待，又有些担忧。最后，她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