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，天热了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太阳毒，工地上热得像蒸笼。蝉在树上叫，叫得人心烦。建国坐在脚手架底下歇口气，额头的汗流下来，流进眼睛里，杀得疼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抬起头，看见马三和一个外地口音的工人在推搡。

　　那个工人个头比马三高，壮，脸上一道疤，从额头到下巴，像一条蜈蚣。他穿着一件汗衫，卷起袖子，露出胳膊上的肌肉，肌肉上也有疤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是刀疤。

　　“你他妈找死！“那个工人骂道，推了马三一把。

　　马三后退了两步，撞在砖堆上，差点摔倒。他脸上带着笑，但眼珠往旁边躲了一下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手心的汗擦在裤子上，裤子又湿了一块。

　　“大哥，有话好说，别动手。“马三说，声音有点虚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
　　“说个屁！“那个工人又推了他一把，马三又后退了两步，腰撞在砖堆上，砖角硌着腰，疼得他咧了咧嘴。

　　“我烟放在铺盖底下，就你知道，不是你偷的是谁？“

　　马三说：“我没偷，我不知道。“

　　“你不知道？“那个工人往前逼近了一步，脚底下的灰扑起来，呛得旁边的人咳嗽。

　　建国站起来，走了过去。
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“

　　那个工人看了他一眼，眼睛眯了一下：“你谁啊？“

　　“我是他的工头。“

　　那个工人笑了，嘴角拉出一个奇怪的角度：“工头？工头咋了？工头能包庇他偷东西？“

　　“你烟丢了，我帮你找。找到了，你道歉；找不到，你别冤枉人。“

　　那个工人愣了一下，看着建国，没说话。他的眼睛在建国脸上转了一圈，从额头转到下巴，像在打量他这个人值多少钱。

　　建国走到砖堆旁边，蹲下去，翻了翻马三的铺盖。铺盖底下有几件旧衣服，灰的，补了补丁，一包烟，两毛钱一包的劣质烟，还有几个硬币，一共不到两块钱。

　　他把烟拿起来，看了看，递给那个工人：“这烟是你的？“

　　那个工人看了一眼：“是我的。“

　　“那你在马三的铺盖底下找到了，算他偷的？“

　　“当然算。“

　　“那我问你，你的烟在哪个铺盖底下？“

　　那个工人不耐烦地说：“我铺盖底下啊，还能在哪儿？“

　　“你的铺盖在哪？“

　　那个工人指了指另一边：“在那儿，第十七号铺位。“

　　“你的铺盖在第十七号，马三的铺盖在第九号，中间隔着八个铺位，七八米远。你的烟怎么跑到马三的铺盖底下了？“

　　那个工人愣住了，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。

　　“要么是你自己放错了，要么是有人故意栽赃，要么就是你记错了。不管哪种，都不能说是马三偷的。你说是不是？“

　　那个工人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。

　　“烟还给你，这事儿就算了。你要是不服，去找刘包工头，让他评理。你觉得呢？“

　　那个工人看了看建国，又看了看马三，最后说：“行，算了。“他拿过烟，塞进口袋里，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，踢了一脚地上的砖，砖滚远了，撞在墙上，响了一声。

　　马三站在旁边，脸上的笑又挂起来了：“陈师傅，谢了。“

　　建国看了他一眼：“我没说你没偷。我只是说，证据不够，不能冤枉人。“

　　马三愣了一下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嘴角抽了抽。

　　“以后小心点，别惹事。也别让别人把东西塞你铺盖底下。“

　　建国转身走了。他走到砖堆旁边，拿起瓦刀，继续砌墙。

　　晚上，老周头坐在工棚外面抽烟，建国也出来了，蹲在旁边。

　　“今天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“老周头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“

　　“你处理得还行，没让事情闹大。但你也得罪人了。“

　　“得罪谁？“

　　“那个张大力，河南来的，跟马三是老乡，都是驻马店的。他这个人，爱占小便宜，也爱欺负人。他今天被你挡了，心里肯定记着。“

　　“记着就记着，我不能看着马三被打。“

　　老周头抽了一口烟，烟袋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：“你心善，是好事。但有时候，心善会被利用。“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“

　　“你知道还管？“

　　“他是我的徒弟。他出了事，我不管谁管？“

　　老周头看了他一眼，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马三这人，心眼多。他今天被你救了，不一定感激你。说不定，他还觉得你多管闲事，让他丢了面子。“

　　“不管他感不感激，这事儿我得管。“

　　老周头叹了口气：“你比我当年强。我那时候，看见徒弟出事，我就躲。后来我想明白了，躲不过，还是得管。“

　　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：“但你要小心，别被人当枪使。“

　　老周头走了，建国坐在那里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马三来得早，站在墙根底下等着。他看见建国走过来，脸上带着笑，但笑有点僵硬，嘴角用力往上扯。

　　“陈师傅，昨天的事，谢谢你。“

　　“不用谢。以后少跟张大力来往。“

　　马三愣了一下：“他是老乡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……“

　　“老乡咋了？老乡也不一定靠得住。你自己小心。“

　　马三没说话，但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，好像在看什么。

　　那一天，马三干活格外卖力，砌墙比平时快，也没让建国返工。赵文才在旁边看着，只是埋头干活。他干活的时候，眼睛一直盯着砖和泥，不看别的地方。

　　中午吃饭的时候，马三端着碗凑过来，碗里有半个馒头，几根咸菜，汤是清的：“陈师傅，张大力这人，我知道他不好，但他也没别的坏心眼，就是爱占便宜。“

　　“爱占便宜的人，迟早出事。你别跟他走太近。“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“马三低头吃了一口咸菜，咸菜是黑的，腌了很久，咬下去嘎吱响。

　　下午，太阳往西斜，工地上照成红色。建国站在墙根底下，看着马三和赵文才砌墙。马三砌得比昨天快，但也比昨天稳。赵文才还是老样子，话少，活稳。

　　收工的时候，建国站在墙旁边，看着那面墙。墙又高了一点，砖是红的，泥是灰的，缝是齐的。

　　晚上，建国躺在棚子里，睡不着。棚子外面有风，风卷着沙，打在塑料布上，沙沙响。

　　他挪了挪，肩膀碰到床板，疼。他换了另一边，不疼了。

　　第二天，张大力又来找马三。两人在工棚外面说话，声音很低，建国听不清楚。他看见马三点头，张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走了。走的时候，张大力朝工棚这边看了一眼，看见建国站在门口，就转过头去，走了。

　　建国看着他走过来：“他说什么？“

　　“没什么，就问我最近咋样，说要请我喝酒。“

　　“你别去。“

　　马三愣了一下：“他请我喝酒，我不好不去……“

　　“你就说你不喝酒。“

　　马三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。他看了看建国，又看了看远处的张大力。

　　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“

　　那天晚上，马三没去喝酒。张大力在工棚外面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人，骂了一句什么，走了。走的时候，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，石头滚远了，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。

　　建国在棚子里躺着，听见了。

　　他挪了挪，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