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，天更热了。蝉在树上叫，叫得人心烦。工地上的人干一会儿活，就要歇一会儿，不然会中暑。

　　那天中午，建国靠在砖堆旁边吃馒头。馒头是冷的，硬邦邦的，咬一口要嚼很久。他看见工地门口有人喊：“陈建国，信！“
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过去。信还是那个小孩送来的，骑着旧自行车，车把上的布袋撑得圆鼓鼓的。小孩把信递给他，又骑着车走了，铃声在热空气里飘远了。

　　信封是旧的，角磨烂了一层。字迹是建梅的，歪歪扭扭，但比上次工整了一点。信封上有几个黑点，是煤灰。

　　建国把信封拆开，抽出信纸，展开。信纸有两页，第一页写得密，第二页只有几行。

　　“哥，家里一切都好。爹的腰又犯了，疼得厉害，躺在床上起不来，翻身都困难。我给他端水，他喝一口就躺下了，连饭都不想吃。娘带他去了县城医院，坐的是村里的马车，颠了一路，爹疼得一路哼哼。大夫说是腰椎间盘突出，要卧床休息，不能干活，还要吃药。药是西药，一盒五块，要吃三个月。

　　娘的手也裂了，比以前更厉害，手背上全是裂口，一道一道的，像老树皮。洗衣服的时候疼得直哆嗦，水是凉的，裂口沾了水就疼。她还是每天洗，我不让她洗，她就骂我。

　　哥，我要考高中了。老师说我的成绩能考上县一中，是重点高中，考上了就能考大学。但县一中在县城，要住校，一学期学费要一百块，还有生活费，一个月二十块，一学期一百二十块。娘说让我不上高中了，回来帮家里干活。

　　哥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想上学，我想考大学，我想像你一样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但家里没钱。娘说等你挣钱回来了，再说。

　　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。妹建梅“

　　建国看完信，站在那里，没动。太阳照在他头顶上，热辣辣的，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，流进眼睛里，杀得疼。他没擦。

　　爹的腰犯了。娘的手裂了。建梅想上高中。

　　他把信看了两遍。第二遍的时候，他注意到了那句话：“我想像你一样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“

　　他想起建梅小时候，跟着他割草，跟着他放羊，问他县城是什么样子，省城是什么样子。他当时说，等她长大了，他就带她去看。

　　他把信折好，折成三折，塞进贴胸口的兜里。信纸贴着胸口，能感觉到那点厚度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他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。马三砌错了两块砖，他没看出来。赵文才看了他一眼，继续砌自己的墙。

　　太阳往西斜，把工地上照成红色。

　　晚上，他去找赵会计。

　　赵会计住在工地旁边的一间小屋里，屋里有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张床，床上放着一摞书。他坐在桌子前，戴着眼镜，正在看书，书是《高中数学》，翻到第127页。

　　“赵哥，帮我写封信。“

　　赵会计抬起头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眼睛：“写啥？“

　　“写给家里。“

　　赵会计拿出纸笔，纸是信纸，有格子的，笔是钢笔，笔尖有点锈：“你说，我写。“

　　建国想了想：“爹，娘，信收到了。爹的腰要好好养，别下床，别干活，大夫的话要听。娘的手要抹油，别沾水，洗衣服的事让建梅做。“

　　他停了一下：“建梅要上学，我来供。让她去考高中，学费和生活费我想办法。你们别担心，我在这边挺好的。“

　　赵会计写完，把信纸递给他。建国看了看，字写得工整，比建梅的字好看多了。

　　“还有一句。“

　　“你说。“

　　“下个月我多寄点钱回去，让建梅去考高中。爹的药钱我也会寄回去。你们别担心。哥。“

　　赵会计写上了，停下笔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妹妹有福气，有个好哥哥。“

　　建国把信折好，塞进信封里。

　　他走出赵会计的小屋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，照在工地上，白白的。他走到邮局门口，邮局已经关门了，门上挂着一块木牌，写着“明日八点开门“，字是用毛笔写的，有点歪。

　　他把信攥在手里，站在那里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他第一个起来。天还没亮，棚子里的人都还在睡，鼾声一起一落。他走出棚子，工地上静悄悄的，只有他一个人。

　　他走到砖堆旁边，拿起瓦刀，开始干活。

　　一铲，一挑，一按。他砌得比平时更快。

　　太阳出来了，照在他背上。

　　老周头来了，站在他旁边，看了一会儿：“今天有劲。“

　　“家里来信了。“

　　“咋了？“

　　“我爹腰犯了，我妹想上高中，家里没钱。“

　　老周头没说话，抽了一口旱烟，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你想咋办？“

　　“我多挣钱，供我妹上学。“

　　“光靠砌墙，挣不了多少钱。你要想别的办法。“

　　“什么办法？“
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你得自己想。“他停了一下，“我年轻时候，也想过去省城，那边工钱高，活多。但我走不了，家里有人。你不一样，你年轻，没牵挂。“

　　建国把瓦刀放在砖上：“我知道了。“

　　中午，他去邮局寄了信，又去了趟杂货铺。他站在柜台前，看了看里面的东西。有糖，有烟，有布，有针线，还有袜子。

　　他掏出口袋里的钱，数了数。一共十二块。

　　“买一双袜子，再买一瓶擦手的油。“

　　柜台里的人拿出一双袜子，灰色的，棉的，一块钱。又拿出一瓶油，白的，两块钱。建国付了钱，把袜子揣进口袋里，把油拿在手里。

　　娘的手裂了，这瓶油寄回去给她抹。

　　下午，他继续干活。马三和赵文才在旁边砌墙，他在旁边盯着。马三砌错了，他让他返工。赵文才砌得稳，他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收工的时候，刘包工头来工地上转：“今天干得不错。“

　　建国把瓦刀放下：“刘哥，我想问个事。“

　　“啥事？“

　　“有没有别的活，能多挣点钱的？“

　　刘包工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想多挣钱？“

　　“我家里有事，需要钱。“

　　刘包工头想了想：“有，晚上加班，搬砖，一小时两毛。你干不干？“

　　“干。“

　　“今晚就开始，搬完那堆砖为止。“

　　那天晚上，建国搬砖搬到半夜。砖是红的，沉，一只手拿不住两块。他一趟一趟地搬，搬到腿都软了，汗流到眼睛里，蛰了一下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继续搬。

　　砖堆在月光下变成黑色的影子，像一座山。他一趟一趟地搬，砖一块一块地少。搬到第一百块，他的手抖了。搬到第二百块，他的腰直不起来了。搬到第三百块，他不知道自己在搬什么，只是机械地走，搬，放，走，搬，放。

　　搬完最后一趟，他坐在砖堆上，看着月亮。月亮是圆的，亮的，照在他身上，白白的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土是灰的，拍不掉，渗进布里了。他走回工棚，躺在铺位上，肩膀碰到床板，疼。他侧过身，用另一边肩膀躺着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肩膀硌着床板，疼。他换了一边，还是疼。他把被子垫在肩膀底下，还是硌。翻到天快亮的时候，他才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