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，天暖和了。工地上的柳絮飘过来，白白的，像雪，落在砖上，落在瓦刀上，落在建国的袖口上。

　　那天上午，刘包工头来查墙。

　　他走到建国砌的那段墙前面，停下来，歪着头看了一会儿。没有说话，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他就那么看着，看了很久，看了正面，又绕到侧面，蹲下去，用手摸了摸砖缝。

　　建国蹲在旁边，没动。等着。

　　刘包工头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又走到老周头砌的那段墙前面，蹲下去，也摸了摸缝。摸完了，站起来，走了。

　　全程没说话。

　　但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有工人看见了，蹲在那儿议论：“看见没，刘包工头在陈建国那面墙前面站了半天。““那墙砌得好呗，老周头都说行。“

　　建国端着碗，蹲在墙根底下，听见了。没说话，继续吃。

　　下午收工，老周头坐在棚子外面，照旧抽旱烟。建国洗了手，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来。天还没黑透，西边的天剩一点红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
　　“刘包工头来看墙了。“老周头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“

　　“你那面墙，“老周头说，“跟我砌的差不多了。“

　　建国没说话。他知道。

　　老周头抽了一口烟，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
　　“你来了多久了？“

　　“四个多月。“

　　“四个多月，“老周头重复了一遍，像在算，“我刚来的时候，砌了半年才有人夸我。“

　　他没说“有人“是谁，但建国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年轻时候。

　　老周头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磕出一小撮灰，落在地上。

　　“你以后想往哪儿走？“他问。

　　建国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老周头会问这个。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“他说。这是实话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　　老周头没说话，又装了一锅烟，点上。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，着了。他抽了一口，烟从鼻子里冒出来，散了。

　　“我年轻时候，“老周头说，“想过去省城。“

　　建国等着。

　　“那时候我还没出来，在村里种地。村里有人去了省城，回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新衣裳，骑了一辆自行车，黑的，锃亮。村里人都去看，我也去了。“

　　他停了一下，烟袋锅里的火星暗了一下，又亮起来。

　　“我站在人群后面，看着那辆车，心里就想，我要是也能去就好了。那时候年轻，觉得省城什么都好，挣钱多，活多，盖的都是大楼，不是咱这土墙。“

　　“后来去了没有？“

　　“没去成。“老周头说，“那年冬天，我爹病了。躺下就起不来，咳嗽，一口一口地咯血。我娘身体也不行，冬天喘不上气。地里的活，弟弟妹妹，都得有人干。我要是走了，这个家就塌了。“

　　他说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烟袋锅里的火星一亮一暗，像一个人在叹气。

　　“后来就一直没去成？“

　　“没去成，“老周头说，“后来有了工地，我就出来干工地了。活是有了，但一直在县城打转，没去过省城。“

　　“省城的活比这儿多？“

　　“多，“老周头说，“工钱也高。我在县城一天两块五，听说省城一天能挣五块，多的能挣七八块。但我没去过，不知道真假。“

　　“你不想去？“

　　老周头没回答。他把烟袋锅拿下来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磕干净了，收进袄兜里。

　　“人这辈子，不是想干啥就能干啥的。“他说。

　　“你有兄弟姐妹没有？“老周头问。

　　“一个妹妹，叫建梅，十四了，在上学。“

　　“爹娘呢？“

　　“爹还行，腰不太好。娘……“建国想了一下，“娘还行。“

　　老周头没再问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：“睡吧，明天还要早起。“

　　两个人站起来，往棚子里走。建国走在后面，看着老周头的背影。背有点驼，在月光下拖得很长。

　　进了棚子，建国躺在自己的铺位上。旁边老周头的鼾声很快就响起来了，一起一落。他睁着眼睛，看着棚顶。油毡上有几个洞，能看见天上的星。

　　省城。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。

　　他翻了个身，把手伸进铺盖卷底下，摸到了箱子。木头箱子，角上包着铜皮，是他爹年轻时候的。他把箱子拖出来，打开盖子，在黑暗里摸。

　　摸到了粗布，软的。他摸到了针脚，细密的。他摸到了那两个字，硌手的，是线的厚度。

　　他把盖子合上，没打开。

　　省城。

　　他把箱子推回去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肩膀疼了一下，钝钝的，像有人在里面敲。他翻了个身。

　　老周头的鼾声在黑暗里，一起一落。他听着，听了很久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建国第一个起来。天还没亮，棚子里的人都还在睡。他走出棚子，外面的天灰着，有一点亮。他走到砖堆旁边，拿起瓦刀，擦了一遍，又擦了一遍。

　　太阳从东边的峁后面升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头出来了。两个人蹲在砖堆旁边，开始干活。

　　“周师傅，“建国忽然说，“省城在哪儿？“

　　老周头看了他一眼，没回答，继续砌砖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坐火车，一天一夜。“

　　建国没再问。他拿起一块砖，抹泥，砌上。泥是湿的，黏的，贴着砖面。他又抹了一把，砌上第二块。

　　一铲，一抹，一按。

　　他砌得很快，泥从缝里挤出来，落在地上，灰的，一小摊。

　　太阳升高了，照在他背上，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