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旬，天气彻底暖和了。

　　工地旁边那棵老杏树，花已经谢了，结出指甲盖大的青杏，绿油油的，藏在叶子底下。建国每天路过，都要停下来看一眼，想起陈家沟后山坡上的那几棵杏树，想起杏花给女儿取名“杏儿“时的心思。

　　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会在某个春天，看着杏树，想起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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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这天中午，建国去食堂打饭，张小红不在。

　　替她的是食堂大妈，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，满脸油光，盛菜的手抖得厉害。

　　“小红请假了。“大妈把一勺土豆拍进他碗里，“她娘病了，家里来人叫她回去。“

　　建国愣了一下，接过碗，没说话。

　　他端着碗，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土豆炖得稀烂，他却吃不出什么滋味。

　　张小红的娘病了。他不知道她家里是什么情况，只知道她是邻县的，家里穷，出来打工。有个对象，在老家。

　　他想起她说“我注意你很久了“时的样子，脸红红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藏着一汪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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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张小红请了三天假，第四天回来了。

　　她瘦了，眼睛肿着，像是哭过。建国去打饭，她给他盛了满满一碗，还多舀了一勺菜，但始终没抬头看他。

　　“你娘……好些了？“建国终于忍不住问。

　　张小红的手抖了一下，勺子磕在锅沿上，发出清脆的响。

　　“好些了。“她说，声音哑哑的，“吃了药，能下床了。“

　　建国想再说点什么，但后面的人已经催上了。他只好端着碗走开，坐在角落里，一边吃，一边看她的背影。

　　她站在灶台后面，背影瘦瘦小小的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是在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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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下午，马三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建国哥，你知道不，张小红家里逼她嫁人了。“

　　建国手里的灰刀顿了一下：“你咋知道？“

　　“食堂大妈说的。“马三吐了口烟，“她娘的病要花一百多块，她家拿不出。她对象家里愿意出钱，条件是让她早点嫁过去。“

　　建国没说话，只是继续砌墙。砖块在他手里翻飞，灰刀一铲一抹，动作机械而精准。

　　“你说，这姑娘可怜不？“马三说，“好好的，就这么被卖了。“

　　“别乱说。“建国皱了皱眉，“人家的事。“

　　马三笑了笑，凑得更近：“建国哥，我看你对张小红挺上心的嘛。“

　　“没有。“建国说，声音硬邦邦的，“干活。“

　　马三耸耸肩，走了。建国继续砌墙，但心思有些乱，一块砖放偏了，他拿起来，重新放，又偏了。第三遍，才算放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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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傍晚收工，建国在工地门口看见了张小红。

　　她一个人坐在石墩上，头低着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指节发白。建国走过去，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最后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块。那是他年前买的，一直没舍得吃，放在口袋里，有些化了，糖纸粘在一起，但还能吃。

　　“给。“

　　张小红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还是肿的，但已经干了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“她接过糖块，没剥开，只是攥在手里，“你……知道了？“

　　“知道一点。“建国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，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，“你娘的病，要紧不？“

　　“大夫说，要养。“张小红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但家里没钱，我爹……我爹想让我早点嫁人，对方愿意出医药费。“

　　建国没说话。风从沟壑里吹过来，带着春天的土腥味，吹得他眼睛有些发涩。

　　“那个人，“张小红继续说，“我不喜欢他。从小定的亲，我见过几次，人……人还行，但我不喜欢。“

　　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：“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。“

　　建国看着远处的山梁子，太阳正在往下沉，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。他想起了杏花，想起她也是这样，家里逼着嫁人，她没有办法，只能嫁了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“他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先不嫁？“

　　张小红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光，但很快又暗下去：“先不嫁？那我娘的病……“

　　“一百多块，“建国说，“也不是没有办法。“

　　“什么办法？“

　　建国没说话。他想说，我可以帮你借。但他不能。他现在每个月六十块，寄四十块回家，自己留二十。他连老周头借他的二百块都没还，怎么能再借一百多？

　　他什么都不能说。说了，就是给她一个虚假的希望。

　　“你先回去想想。“他说，“不要急着做决定。“

　　张小红看着他，眼睛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。但她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“

　　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，往工棚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她回过头，看了建国一眼。

　　那一眼，和杏花当年的那一眼，有些像。又有些不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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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晚上，建国躺在工棚里，睡不着。

　　他想起了张小红，想起了她说“我想不出别的办法“时的样子，声音轻轻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
　　他想起了杏花，想起了她也是这样，家里逼着嫁人，她没有办法，只能嫁了。

　　他不想让张小红也这样。但他知道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，连自己都养不活，怎么能……

　　“睡不着？“

　　老周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建国转过头，看见老头睁着眼，正看着他。

　　“嗯。“

　　“想张小红了？“

　　建国没说话。

　　老周头叹了口气：“我都看见了，你们在门口坐了多久？“

　　“没多久。“

　　“那姑娘不错。“老周头说，“但你要想清楚，你现在能给人家啥？“

　　建国沉默了。

　　“你现在一个月六十块，寄四十块回家，自己留二十。“老周头说，“你连老子的二百块都没还，怎么帮她娘治病？“

　　建国还是没说话。

　　“我不是说你不好。“老周头说，“我是说，你要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，再想别的。“

　　建国盯着头顶的油毡纸，那上面有一个破洞，风从那里钻进来，带着夜里的寒气。

　　“周师傅，“他问，“您当年，为啥没留住她？“

　　老周头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建国以为他睡着了。最后，老头才开口，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：

　　“因为我没有底气。我那时候，和你现在一样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身力气。我喜欢她，但我不敢说，我怕说了，她看不上我。“

　　“后来呢？“

　　“后来她嫁给别人了。“老周头说，“我后悔了很多年，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开口。但后来想通了，就算我开口了，她也不一定答应。缘分这东西，强求不来。“

　　建国没说话。

　　“建国，“老周头说，“你和我不一样。你有悟性，有耐心，有手艺，以后一定能混出个人样。但现在，你要沉住气，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。“

　　建国点点头，深吸一口气。

　　“我知道了，周师傅。“他说，“谢谢您。“

　　老周头没再说什么，翻了个身，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。

　　建国躺在那里，盯着头顶的油毡纸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从沟壑里吹过来，呜呜地响，像是谁在哭。

　　他想起了张小红，想起了她说“我想不出别的办法“时的样子。

　　他不知道她最终会怎么选择。但他知道，他现在能做的，只有一件事——

　　把活儿干好，多挣点钱。

　　等他有了底气，再说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