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天还没大亮,建国就醒了。棚子里还是黑的,但外面有动静,有人咳嗽,有人走动,铁器碰撞,叮叮当当。他睁开眼睛,躺了一会儿,等脑子清醒。手指疼,攥不上拳,他把手摊开,在黑暗里摸了摸手指。
水泡。好几个,在指根,在掌心,鼓起来,硬硬的,一碰就疼。
他昨天挑了几十担水。水桶是铁的,木把,磨手。第一担水挑完,手心就红了。第二担,有点疼。第三担,疼得钻心。他没停,一担一担地挑,挑到和泥的地方,倒进水坑里,溅起一片泥水。挑完最后一担,天黑了,他低头看手,手心起了三个水泡,亮晶晶的,像玉米粒。
现在水泡更大了,疼。
他坐起来,把棉袄穿上。棉袄凉,他哆嗦了一下,把扣子系好。旁边老周头也起来了,坐在铺盖卷上,穿棉袄,系扣子,动作慢,一条扣子一条扣子地系。
建国把铺盖卷起来,扎好,放在墙角。他走出棚子,外面还是灰的,东边有一点亮,但太阳还没出来。他站在棚子旁边,撒了一泡尿,尿在土里,滋滋响,冒起一点白气。
工地上已经有人了。和泥的在和泥,搬砖的在搬砖,铁器碰撞,吆喝声,混成一片。建国走过去,老周头已经站在砖堆旁边了,抽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跳了一下。
“来。“老周头说。
建国走过去,蹲下来。老周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收起来,拿起瓦刀。
“今天砌墙。“老周头说,“我砌,你看。“
老周头蹲下去,拿起一块砖,瓦刀抹泥,砌上。一块,一块,又一块。他的动作慢,稳,每一块砖都一样,泥缝一样宽,砖面一样平。建国蹲在旁边,看着,腿麻了,他换了一条腿,继续蹲着。
“你来。“老周头说。
建国拿起一块砖,手心碰到砖面,水泡疼,他皱了皱眉,没吭声。瓦刀抹泥,泥黏在刀上,他抖了抖,泥不掉,他用手指刮了刮,抹在砖面上。抹得不均匀,一边厚一边薄。
“泥少了。“老周头说。他没看建国,只管砌自己的墙,“再抹。“
建国又抹了一把泥,抹在砖面上。砖砌上去,有点歪。
“砖放歪了,重来。“老周头说。
建国把砖拿下来,重新砌。这一次,他看了看老周头砌的砖,比了比,放平,对齐。
“好,就是这样。“老周头说。
他继续砌自己的墙,不说话了。建国蹲在旁边,一块一块地砌。水泡疼,他攥不紧砖,就用两只手捧着,放在泥上,再用瓦刀敲一敲,敲平。泥黏在手上,干了的,湿了的,混在一起,手指缝里全是泥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他背上,暖的。他没抬头,继续砌。
一上午,他砌了半面墙。墙不高,到膝盖,但每一块砖都是他砌的。老周头在旁边砌另一面墙,比他快,已经砌到腰了。老周头偶尔看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砌。
中午,吃饭。工地上的饭是大锅菜,白菜炖豆腐,馒头。建国端着碗,蹲在墙根底下,吃。馒头硬,嚼得腮帮子酸。他吃了两个馒头,一碗菜,把碗放在地上,用手背擦了擦嘴。
手碰到嘴,水泡疼。他看了看手,水泡更大了,有两个已经破了,皮翻起来,露出里面的红肉,血丝丝的。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碰了碰,疼得他一哆嗦。
他没吭声,把碗送回伙房,又回到工地。
下午,和泥。泥要提前和好,和泥的地方在工地最边上。建国挑水,一担一担地挑。水桶是铁的,木把,磨手。手心破了的地方碰到木把,疼,像针扎。他换了一只手,用另一只手挑,挑了几担,另一只手也疼。
他没停,一担一担地挑。水倒进水坑里,溅起一片泥水,泥水溅在他裤腿上,湿了一片,凉。他不在乎,继续挑。
挑完最后一担,天黑了。他站在水坑旁边,看着自己的手。水泡破了三个,血和泥混在一起,黑红黑红的。他用裤子擦了擦,擦不干净,泥和血黏在一起,像一层皮。
晚上,躺在棚子里,手指疼得睡不着。他把手举到眼前,在黑暗里看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手指肿了,比白天粗了一圈。他把手含在嘴里,含了一会儿,口水润着伤口,疼得轻了一点。他把手拿出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,又含进嘴里。
他含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手指更肿了,攥不上拳,伸不直。他坐在铺盖卷上,看着手指,看了好一会儿。旁边老周头起来了,穿棉袄,系扣子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走出去了。
建国把手指放在嘴里,吸了吸,把血水吸出来。吸出来的血是红的,混着口水,他吐了,在土里,红红的一滩。他又吸了吸,吸了好几下,直到吸不出血来,才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他站起来,把铺盖卷好,走出棚子。
天还是灰的,东边有一点亮。工地上还没人,静悄悄的。他走到砖堆旁边,拿起瓦刀。瓦刀沉,铁的,木把。他拿起一块砖,砖沉,压手。他蹲下去,开始砌。
泥是昨天和好的,还湿,黏。他抹了一把泥,抹在砖面上,泥黏在手指上,碰到伤口,疼。他皱了皱眉,没吭声,把砖砌上去,敲平。
一块,一块,又一块。
太阳出来,照在他背上。他没抬头,继续砌。手指疼,他就用两只手捧着砖,放在泥上,再用瓦刀敲。水泡破了的地方又出血了,血混在泥里,砖面上有红的印子。他没管,继续砌。
老周头来了,站在他旁边,看了一会儿。建国没抬头,继续砌。老周头没说话,拿起瓦刀,在砖堆旁边蹲下,也开始砌。
两个人,一左一右,一块一块地砌。铁器碰撞,泥水响,工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建国没抬头,继续砌。
砌到中午,他砌的那面墙,到了腰。他站起来,跺了跺脚,腿麻了。他看了看墙,砖面平,缝对齐,和老周头砌的那面墙,差不多。
老周头也站起来了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砌的墙,没说话,把瓦刀在鞋底上磕了磕,收起来,走了。
建国站在那里,看着墙。墙不高,到腰,但每一块砖都是他砌的。泥缝里有他的血,红砖上有他的印子。他把手放在墙上,砖面凉,硬,平。
下午,刘包工头来工地上转。建国坐在砖堆上吃馒头,看见刘包工头走过来,穿着那件旧军大衣,脸上有疤,从眼角到嘴角。刘包工头在工地上转了一圈,从建国砌的墙旁边走过,没停,继续走。
建国没抬头,继续吃馒头。
刘包工头走到老周头砌的墙旁边,停下来,看了一眼,然后走了。军大衣在风里晃了一下,进了工地办公室。
建国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站起来,拿起瓦刀,继续砌。
晚上,躺在棚子里,手指还是疼。但他没把手含在嘴里,就那么躺着,听着棚子里的鼾声。他想起了娘说的话,娘说,出门在外,照顾好自己。他想起了家里的窑洞,想起灶膛里的火。但他没想要回去。回去了,就是认命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他第一个到工地。天还没亮,棚子里的人都还在睡,他起来了,穿好棉袄,走出棚子。工地上静悄悄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走到砖堆旁边,拿起瓦刀,把瓦刀擦了一遍。刀面上的泥干了,他用手指抠了抠,抠不掉,就用袖子擦了擦。他把瓦刀放在砖堆上,又拿起一块砖,把砖面上的灰擦了擦,码好。
老周头来了,站在他旁边,看了一会儿。建国没抬头,继续擦砖。
老周头拿起瓦刀,看了看,刀是干净的。他看了建国一眼,说:“好。“
他说完,蹲下去,开始砌砖。建国也蹲下去,拿起瓦刀,也开始砌。
太阳升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。工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两个人没抬头,一块一块地砌。建国没注意自己的手——手上的血混在泥里,干了,暗红暗红的,贴在指肚上,硬硬的一层。他没在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