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工资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工地放假半天,工人们有的去县城里转转,有的躲在工棚里睡觉,有的聚在一起打牌。
陈建国没有去县城,他躺在工棚里,盯着头顶的油毡纸发呆。
今天是小年,家里应该正在祭灶。母亲会蒸一锅馒头,煮一锅肉,父亲会点上一炷香,跪在灶王爷像前,念叨着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“。
往年这个时候,建国也在家里。他会帮母亲烧火,帮父亲摆供品,然后等着吃那顿一年里难得的好饭。
今年,他在县城的工地上,躺在冰冷的工棚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“建国,有人找。“
工棚外有人喊。
建国爬起来,走出去,看见刘包工头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你的工资。“刘包工头把信封递给他,“三十五块,数数。“
建国接过信封,手有些抖。
三十五块。
他在村里种地,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。现在,他干了一个月,就挣了三十五块。
他打开信封,里面是三张十块的,一张五块的,整整齐齐。
“谢谢刘老板。“他说。
刘包工头看着他,那道疤在脸上动了动:“好好干,以后还能涨。“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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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国攥着那三十五块钱,站在工棚门口,愣了很久。
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拿到工资。
三十五块,不多,但那是他自己挣的,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,一滴汗一滴汗流出来的。
他想起了父亲。
父亲种了一辈子地,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多少钱。每次开学,父亲都要去邻居家借钱,借够了,才让他和妹妹去上学。
那时候,他觉得父亲很没用。
现在他明白了,父亲不是没用,是没办法。
这片土地,养活了他们一家人,但也困住了他们一家人。
他要走出去,不是为了抛弃这片土地,是为了更好地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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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建国去了县城的邮政所。
邮政所在主街的中段,一间不大的门面,门口挂着绿色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中国人民邮政“。
建国推门进去,里面只有一个工作人员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看报纸。
“汇款。“建国说。
女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汇款单:“填吧。“
建国接过汇款单,趴在柜台上,一笔一画地填。
收款人:陈有粮
地址:SX省延安地区延长县陈家沟大队
金额:二十元
他填得很慢,生怕写错一个字。
填完之后,他把汇款单和二十块钱一起递过去。女人看了看,说:“手续费五毛。“
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,递过去。
女人接过钱,开始办理。建国站在柜台前,看着她的动作,心里有些疼。
五毛钱。
在村里,五毛钱可以买五个鸡蛋,可以买一斤盐,可以买……
但他没说什么。
这是规矩,他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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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完之后,建国走出邮政所,站在门口,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县城的街道比村里热闹多了,有骑自行车的人,有挑担子的人,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,也有穿着破烂的乞丐。
建国站在人群中,感觉自己像是一粒尘埃,微不足道。
但他手里还攥着十五块钱。
那是他剩下的,要用来吃饭,用来买烟,用来……
他想了想,走进旁边的一家杂货铺,买了一双棉手套,花了一块五。
手套是毛线织的,不太好看,但暖和。
他想起张小红送他的那双手套,已经有些破了。他舍不得扔,补了补,继续戴。
但这双新的,他想留着,等那双实在不能戴了,再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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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工地,天已经黑了。
工棚里点着煤油灯,昏黄的光,照得人影晃晃悠悠的。
老周头坐在铺位上,卷着烟,看见建国进来,问:“寄钱了?“
“嗯。“建国点点头,“寄了二十。“
“留了多少?“
“十五。“
老周头点点头,没说什么,只是递给他一根卷好的烟:“抽吧,解乏。“
建国接过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
他已经学会抽烟了,虽然还是呛,但没那么难受了。
“想家了?“老周头问。
“嗯。“
“想谁?“
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我娘。“
他没说想杏花。那是他的秘密,不能说,也不想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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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建国躺在工棚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今天是小年,家里应该正在吃饭。母亲蒸的馒头,父亲煮的肉,妹妹应该正在啃骨头,吃得满嘴流油。
他在这里,躺在冰冷的工棚里,吃着冷馒头,喝着凉白开。
但他不觉得自己可怜。
因为他手里还有十五块钱,因为他已经寄了二十块钱回家,因为他……正在往前走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双鞋垫。
针脚密密的,像是谁的心事。
他想起了杏花。
想起了她塞给他鞋垫时,脸红扑扑的样子。
她现在嫁人了,过上了日子,还让他妹妹带话,说谢谢他。
他不知道她谢他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双鞋垫,他会一直留着。
不是为了留恋,是为了纪念。
纪念那个在塬上割草的姑娘,纪念那个在沟里放羊的姑娘,纪念那个问他“你啥时候回来“的姑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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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建国起得很早。
天还没亮,他就起来了,走出工棚,蹲在土堆上抽烟。
风从沟壑里吹过来,呜呜地响,像是谁在哭。
他想起了母亲。
想起了她站在窑洞门口,看着他走远的样子。
想起了她塞给他那双布鞋时,眼眶红红的,但没落下一滴泪。
母亲是个坚韧的女人。父亲老实,家里的事都是母亲说了算。她一个人操持家务,一个人照顾老人,一个人……送儿子出门。
建国知道,母亲是不想让他走的。
但她没有开口阻拦。
因为她知道,儿子大了,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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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起得早。“
老周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建国回过头,看见老周头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。
“睡不着。“建国说。
“想家了?“
“嗯。“
老周头在他旁边蹲下,把搪瓷缸子递给他:“喝点,热的。“
建国接过缸子,喝了一口,是红糖水,甜丝丝的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周师傅,您怎么不回家?“建国问。
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没家可回。“
“您……“
“年轻时有过家,后来没了。“老周头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苦涩,“老婆走了,孩子也没了,就剩我一个人。“
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了母亲,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杏花。
他们都在家里,在陈家沟,在那片黄土地上。
他不知道,自己这一走,他们会不会也想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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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天干活,建国比昨天更卖力。
老周头教他砌墙,从和泥到放砖,从找平到勾缝,一步一步,教得很细。
建国学得很认真,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习,直到老周头点头为止。
“不错。“老周头说,“有悟性,也有耐心。“
建国擦了擦汗,笑了笑。
这是他来县城之后,第三次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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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吃饭的时候,张小红给建国盛饭的时候,多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和之前不一样,像是在打量他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建国低下头,端着碗走了。
他坐在角落里,一边吃,一边想。
想起了老周头的话:“没家可回。“
他不知道,自己以后会不会也没家可回。
但他知道,现在他有家,有父母在,有妹妹在,有……
他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赶出去。
先把活儿干好。
先把活儿干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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