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四月的风,吹在脸上,有点暖了。
建国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,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,再也感觉不到疼了。他能独立砌墙了,一天能砌一百多块,手艺越来越好。刘包工头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看他砌,看完了点点头,不说话就走了。
老周头说:“这娃,是块料。“
建国没说话,只是埋头干活。他知道,自己的手艺还不够好,还要继续练。但他心里踏实,这双手能挣钱了,能让娘过上好日子了。
那是四月中旬的一天下午,建国刚干完活,坐在工棚外歇着。老周头走过来,递给他一封信。
“你家的信。“老周头说,“你妹妹写的,刚寄到。“
建国接过信,看了看信封。信封是粗糙的黄纸,上面写着“陈建国同志收“,字迹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不太会写字的人写的。他认得,这是妹妹建梅的字。建梅才十六岁,在村里的学堂读书,字写得不好,但他认得。
他拆开信封,掏出信纸,展开看。
信是建梅自己写的:
“哥,你好。家里一切都好,娘身体也好。爹还是那样,不爱说话,但知道你寄钱回来了,他高兴。咱家的猪又下了一窝崽,娘说过年了能卖个好价钱。哥,你在县城照顾好自己,别太累了。妹建梅“
建国看了两遍,把信折好,收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他不知道杏花在家怎么样了。信里没提杏花,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问。他想了想,没问。问了又能怎样?该来的总会来。
那天晚上,建国躺在工棚里,睡不着。他摸出建梅的信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信纸上有股柴油味,是那种劣质煤油灯的味道。他闻着闻着,想起了家里的窑洞,想起了娘烧的煤油灯。
他不知道杏花现在怎么样了。也许已经嫁人了,也许还在家里等着。他不知道,也不敢想。
过了几天,建国又收到一封信。还是建梅写的,但这次,字迹比上次更乱了:
“哥,你好。告诉你一件事,你别太难过。杏花订婚了。是邻村的,男的姓王,家里有窑有地,人也老实。杏花爹定的,说彩礼不少。杏花没反对,她认了。哥,你别太难过,她走了,你也要好好的。妹建梅“
建国看完信,愣了很久。
他把信折好,收进口袋里,站起来,走到工棚外面蹲下。工棚外边风大,吹得人脸上疼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是老周头给他的旱烟叶,自己卷的。他点上,吸了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。
他不会抽烟。但那天晚上,他蹲在工棚外面,抽了半包烟叶,直到天快亮了才回去睡。
他想起杏花塞给他鞋垫的样子,想起她没说话就走了,想起她在村口老枣树下站着的样子。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他鞋垫,也不知道她现在心里在想什么。他只知道,她订婚了,要嫁给别人了。
他没哭。就是心里堵得慌,像塞了一团棉花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第二天,建国照常上工。该搬砖搬砖,该和泥和泥,该砌墙砌墙。他干活比平时更拼命了,好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甩出去一样。
老周头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走过来,在建国旁边蹲下。
“心里有事?“老周头问。
建国没说话,继续干活。
“我年轻时也这样。“老周头说,“有些事,想不通就别想,干活就是了。干着干着,就忘了。“
建国放下手里的砖,看着老周头。老周头的脸上皱纹很深,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。
“周师傅,“建国问,“你年轻那会儿,心里的人走了,你咋办?“
老周头抽了一口旱烟,吐出来,烟雾在风里散了。
“没咋办。“他说,“该咋办咋办。日子还要过,路还要走。你要是停下来,就垮了。“
建国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茧子越来越厚了,已经不像人的手了。但就是这双手,养活了他,供妹妹读书,让娘过上好日子。
“干活吧。“老周头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别想那么多。“
建国点点头,拿起砖,继续砌墙。
从那天起,建国把心思全放在干活上了。他每天最早到工地,最晚离开。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,墙砌得越来越直。刘包工头经过的时候,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,看完了点点头。
他知道,只有干活,才能让他不去想那些他够不着的事。杏花走了,走了就走了,日子还要过,路还要走。他不能停下来,停下来就垮了。
六月的天,热起来了。
工地的活也忙了起来。甲方催得紧,刘包工头让大家加班。建国每天干到晚上八九点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但他心里踏实,累着比闲着强。闲着就会想事,想事心里就堵得慌。
那天傍晚,建国去食堂打饭。
食堂是工地临时搭的棚子,几张长桌,几条长凳,地上坑坑洼洼的,到处是泥。做饭的是两个中年妇女,还有一个姑娘在窗口帮忙。
建国走过去,递上碗。
那姑娘抬起头,看了建国一眼,然后把碗接过去,转身打饭。她打了一勺白菜,又多舀了半勺肉汤,倒进碗里。
“五毛钱。“她说。
建国看了看碗里的菜,比别人多了点。他抬头看了看那姑娘,又低下头。
“谢谢。“他说。
“没事。“她说。
她的声音轻轻的,圆脸,辫子扎在脑后,耳朵边上有点碎头发。建国注意到,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疤,是冻疮好了之后留下的印子,红红的,像一条线。
他接过碗,端到旁边蹲下吃。菜是土豆炖白菜,有点咸,但下饭。他三两口吃完,把碗洗了,放回去。
那姑娘已经转身忙别的了,没再看他。
建国走出食堂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名字,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人。他只知道,她多给了他半勺菜,这就够了。
从那以后,建国每次去食堂打饭,都会多看她两眼。她总是在窗口里忙活,不是打饭就是洗碗,手上的活不停。有时候她会抬头看他一眼,有时候不抬头。
建国不主动搭话。他不会搭话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知道,她多给了他半勺菜,这份情,他记着。
过了几天,建国又去食堂打饭。他刚走到窗口,那姑娘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人多,你等会儿。“她说。
建国点点头,站在旁边等着。等人都走了,姑娘才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陕北的?“她问。
“嗯。“建国说,“陕北陈家沟。“
“我姐也是陕北的。“她说,“嫁到我们村了,所以我听得出来。“
建国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你叫啥?“她问。
“陈建国。“
“我叫张小红。“她说,“小红,小名。“
建国看了她一眼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我知道了。“建国说。
他说完,端着碗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她正在洗碗,没抬头。
过了几天,天气凉下来了。建国还穿着单鞋,脚有点冷。那天他去打饭,小红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,低头继续干活。
又过了几天,建国去食堂的时候,小红把他叫住了。
“等会儿。“她说。
建国站在窗口外边,等着。小红从窗口里伸出手,递给他一双手工织的东西。是两片毛线鞋垫,深蓝色的,针脚很密,摸着软乎乎的。
“我织的,你垫着。“小红说,“天冷了,别冻着脚。“
建国愣了一下,接过鞋垫。
“谢谢。“他说。
“没事。“小红说,转身又去忙了。
建国看着手里的毛线鞋垫,看了很久。这和杏花给的那双不一样。杏花的是粗布的,蓝粗布,针脚细密,是纳出来的。小红的毛线是织的,软乎乎的,摸着暖手。
他把毛线鞋垫垫进鞋里。脚底一下子暖和了。
他又把那副粗布鞋垫从鞋里取出来,看了看。蓝粗布,针脚细密,和刚收到的时候一样。他想了想,把粗布鞋垫收进贴身的口袋里,和建梅的信放在一起。
这是不一样的两样东西。他知道。
那天晚上,建国躺在工棚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脚底暖暖的,是毛线鞋垫的温度。他不知道小红为什么要给他鞋垫,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。但他知道,这份情,他也要记着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粗布鞋垫,又摸了摸脚底的毛线鞋垫。一双是过去,一双是现在。
日子还要过,路还要走。
这是1988年九月。
陈建国二十二岁了。
他在县城的工地上干了半年,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,心里也踏实了一些。杏花走了,走了就走了。日子还要过,路还要走。
他遇见了张小红。她给了他一双毛线鞋垫,暖了他的脚,也暖了他的心。
他知道,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但他不怕。他有手艺,有力气,有妹妹建梅的信,有娘在家里等着。
还有,小红给他的毛线鞋垫。
一步一步,踏踏实实地走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