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漂泊半生,此心安处是吾乡

第4章

  棚子是木板搭的,顶上盖着油毡,油毡破了几块,露出底下的木板。没有门,只有一个口,用一块破塑料布挡着,风一吹,呼啦呼啦响。

  建国钻进去,里面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。棚子里有一股味,汗味,土味,还有一股烟味,呛人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脚踢到一个东西,软乎乎的,是人腿。那人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
  建国蹲下来,把铺盖卷打开,铺在地上。地是土的,硬,凉气从背后透过来。他躺下去,把棉袄裹紧,侧过一边。塑料布上有个洞,月光从洞里照进来,正好照在他脸上。他把脸转开,把脸埋进被子里,但还是冷。

  棚子里挤满了人。打呼噜的,声音像拉风箱,一起一落。说梦话的,听不清说什么,含含糊糊,像嘴里含着东西。还有两个人在吵架,声音不大,像是梦话,又像是真的在吵,听不清吵什么。

  建国睡不着。

  他把手伸进袄兜里,摸到了什么。硬的,小小的,是鸡蛋壳碎片——早上在班车上剥的,碎了,没扔,揣在兜里了。他把碎片摸出来,放在掌心里,攥了一会儿。

  棚子外面有风,冷风,从沟口灌进来,塑料布呼啦呼啦响。棚子里没有风,但冷。冷从地上透上来,从木板缝里透上来,从油毡的破洞里透上来。他把脚蜷了蜷,被子盖到下巴,还是冷。

  旁边躺着一个人,那人动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。

  建国没看清那人的脸,只看见一个轮廓,瘦,背有点驼。那人没说话,又翻身睡了,鼾声很快响起来,一起一落,和棚子里其他人的鼾声混在一起。

  建国睁着眼睛,看着棚顶。油毡是黑的,木板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棚顶上透着光,一块亮一块暗。

  他想起了家里的窑洞。

  窑洞也破,墙皮掉了几块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但娘把被子晒过,有太阳的味道。灶膛里烧过柴火,被子里有一股烟味,但不是这种呛人的烟味,是干柴烧过的味道,暖的。

  他不想了。

  他把鸡蛋壳碎片攥紧,攥了一会儿,攥松了,放回袄兜里。他把脸侧过去,闭上眼睛,听棚子里的动静。打呼噜的,说梦话的,吵架的,混在一起,像远处的风声。

  他还是睡不着。

  旁边那人又动了动,坐起来了。建国睁开眼睛,借着月光,看见那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,凑到嘴边,吧嗒吧嗒响。是旱烟袋,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像一颗星。

  那人抽了一口,停了一会儿,又抽了一口。火星亮了,暗了,亮了,暗了。

  “新来的?“那人说。

  声音哑,慢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  建国说:“嗯。“

  “哪的?“

  “陈家沟。“

  那人没说话,又抽了一口烟。火星亮了,暗了。

  “我姓周。“那人说,“他们都叫我老周头。“

  建国说:“我叫建国。“

  老周头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他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出几点火星,灭了。他把烟袋锅收起来,躺下去,鼾声很快又响起来了。

  建国躺在那里,听着鼾声。他想,明天要干活了。干什么活,怎么干,能不能干好——都是问号。明天要早起。

  他还是睡不着。

  棚子外面的风小了,塑料布不响了。鼾声还在继续,一起一落,像远处的风声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他想起了娘说的话。娘说,出门在外,照顾好自己。娘说,路上吃。娘说,你走你的。他想起了娘站在枣树底下的样子,两只手揣在袄兜里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
  他不想了。

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被子里有一股味,不是太阳的味道,是别人的汗味。他不在乎。他只想睡觉。

  他睡着了。

  梦里,他在劈柴。斧头劈下去,木茬子飞起来,扎在他脸上,火辣辣的。他用手摸了摸,继续劈。身后有人,他转身,杏花站在院门口,碎花棉袄,辫子扎在脑后。她低着头,两只手攥着袄襟。

  他想说点什么,还没说出口,梦就醒了。

  天还没亮,棚子里还是黑的。但有人起来了,穿衣服,窸窸窣窣响。建国睁开眼睛,看见老周头坐在铺盖卷上,穿棉袄,系扣子。老周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起吧,天不早了。“

  建国坐起来,把棉袄穿上。棉袄凉,刚穿上的时候,冷得他一哆嗦。他把扣子系好,把铺盖卷起来,扎好,放在墙角。

  棚子里的人都起来了,穿衣服,叠被子,骂骂咧咧。有人出去了,在棚子外面撒尿,尿在土里,滋滋响。建国也跟着出去,站在棚子旁边,撒了一泡尿。尿是黄的,热气腾腾的,落在冻土里,冒起一点白气。

  天还是灰的,东边有一点亮,但太阳还没出来。工地上静悄悄的,只有他们这几个人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
  老周头站在工地边上,抽旱烟,火星一明一灭。建国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老周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收起来。

  “跟我来。“老周头说。

  他带建国走到一堆砖旁边。砖是红的,码得整整齐齐,一摞一摞。旁边是一堆泥,和好了,堆成一个小堆。泥是湿的,黏的,有股土腥味。

  老周头蹲下去,拿起一块砖。砖沉,压手,一只手拿着有点坠。他把砖放在地上,拿起瓦刀。瓦刀也沉,铁的,木把上有汗渍浸黑的印子。

  “看好了。“老周头说。

  他蹲着,瓦刀在泥堆里一铲,一挑,泥就挑起来了,在砖面上摊开。泥不多不少,刚好盖住砖面,均匀,像一层薄薄的皮。他把砖砌在地上,砖面平,缝对齐。他又拿起一块砖,抹泥,砌上。两块砖,严丝合缝。

  建国蹲在旁边,看着。腿麻了,他换了一条腿,继续蹲着。

  “你来。“老周头说。

  建国蹲下去,拿起一块砖。砖沉,压手,和他昨天试工的时候一样。他用瓦刀抹了一把泥,抹在砖面上。抹得不均匀,一边厚一边薄,泥从砖边溢出来,粘在他手指上,凉,黏。他把砖砌在地上,砖面有点歪,缝也对不齐。

  老周头没说话,拿起瓦刀,在砖面上敲了敲,敲正了。又用刀背把溢出来的泥刮掉,刮得干净。

  “砖放平。“老周头说。他用瓦刀点了点砖面,“泥抹匀。“又点了点泥缝,“缝对齐。“

  他又抹了一把泥,给建国示范。瓦刀在泥堆里一铲,一挑,泥挑起来,在砖面上摊开,均匀,像一层薄薄的皮。他的动作慢,稳,每一块砖都一样。

  “这三件事做好,“老周头说,“你就能吃这碗饭。“

  他说完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走了。背有点驼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像一个影子。

  建国蹲在那里,看着地上的两块砖。一块是老周头砌的,平,齐,好看。一块是他砌的,歪了,被老周头敲正了,泥缝里有他手指印,歪歪扭扭。

  他拿起瓦刀,又抹了一把泥。泥黏在刀上,他抖了抖,泥不掉,他又用手指刮了刮,抹在砖面上。

  天渐渐亮了。东边的亮越来越大,从灰变成白,从白变成黄。工地上的人多了起来,搬砖的,和泥的,扛木头的,吆喝声,铁器碰撞声,混成一片。

  建国蹲在那里,一块一块地砌。泥抹匀,砖放平,缝对齐。他砌得很慢,但每一块都比上一块好一点。手上的泥干了,裂了,他又去抹一把,继续砌。腿麻了,他站起来,跺了跺脚,又蹲下,继续砌。

  太阳出来了,照在工地上,照在他背上,暖的。他没抬头,继续砌。手上的泥干了,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,卡在指缝里,抠不掉。他没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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