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自坊市人群之中悄然抽身,一路不急不缓,沿着街道侧方僻静之处缓步而行,将身后那些震惊议论、好奇探寻的目光尽数抛在身后。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,仿佛方才随手震慑当地家族子弟之事,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尘埃,根本不值一提。
初入青阳县城,他心中极为清明,此刻的自己,无背景、无依靠、无足够震慑一方的强横实力,唯一的依仗便是怀中那本完整无缺的无上道书,以及自身远超常人的心性与日渐深厚的修为。因此,低调、隐忍、不惹眼、不沾是非,便是他行走于此地的第一准则。方才出手,并非一时冲动,更非为了出风头,只是见那老者被人欺压过甚,心中略有不忍,且对方气焰太过嚣张,触及了他心中底线。出手之时,他也刻意收敛了全部力量,未伤对方性命,甚至未曾重创其身躯,仅仅是以巧劲将人制服,既平息了事端,又未曾留下太深的仇怨,更未曾暴露自身真实境界。
在这鱼龙混杂、强者暗藏的县城之中,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。他不会天真地以为,凭自己炼气四层的修为,便可横行无忌。要知道,县城之中,炼气六七层的长老级人物并不少见,甚至传说中触及筑基门槛的老怪物,也并非不存在。那些人才是真正掌控一地生死的顶尖存在,与他们相比,如今的自己,依旧渺小如尘埃。
陈凡沿着街道慢行,目光平静扫视四周,暗中寻找可以暂时栖身之所。他一路从青溪镇赶来,未曾停歇,虽有古经吐纳滋养,肉身并不疲惫,但心神需要一处安静之地稳固修为,更需要一个隐蔽的落脚点,方便他日夜参悟道书,安心修炼,不至于露天而坐,引人侧目。
县城之中客栈颇多,有富丽堂皇、灵气充裕、专供高阶修士居住的上等客栈,也有价格低廉、环境简陋、寻常行人落脚的普通小馆。陈凡身无灵石,仅有几枚零散碎银,自然不会去那些高档场所招惹不必要的注意,他专挑偏僻、安静、人少眼杂的普通客栈走去。
不多时,他便在街道侧方一条小巷之中,寻到一家名为安宁客栈的小馆。客栈不大,装潢简陋,往来客人不多,氛围安静,没有喧嚣嘈杂,正合他心意。老板是个看上去普通无奇的中年凡人,眼神浑浊,没有半分灵气波动,显然只是寻常生意人,不涉修行纷争,对客人也是不问来历、不问出处,只管收钱安排房间。
陈凡上前,低声要了一间最角落、最僻静、靠近后院的单间,价格低廉,正好符合他身上的碎银价值。老板不多废话,收了银钱,递过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,便不再多问,任由陈凡自行上楼。
陈凡接过钥匙,步履平稳,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缓步而上,进入自己的房间。屋内狭小简陋,仅有一床一桌一凳,别无他物,空气之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灰尘气息,却胜在安静、隐蔽、无人打扰。
他反手关上房门,插上木栓,彻底将外界喧嚣隔绝。
确认四周无人窥视之后,陈凡紧绷的心弦才微微放松。他没有丝毫耽搁,径直走到屋内中央,盘膝端坐于床榻之上,身姿挺直,心神瞬间沉入体内,开始仔细检视自身状态。
一路赶路,他始终默运古经,吐纳天地灵气,未曾有过片刻停歇,周身气息早已圆润贯通。再加上方才在坊市之中短暂出手,气息微动,此刻正好静心调整,将炼气四层的境界彻底稳固,不留半分虚浮。
陈凡双目轻闭,呼吸轻柔绵长,与天地气息渐渐相融。
按照无名道书记载的法门,他意念微动,丹田之内那团温润精纯的灵气便缓缓旋转起来,不急不躁,温和内敛,顺着经脉之中那条完美无瑕的路线缓缓流淌。所过之处,经脉暖洋洋一片,肉身之中每一寸筋骨都在被悄然滋养、强化、淬炼。
这本道书的神妙,远超世间一切功法。
它不追求狂暴的力量爆发,不追求虚浮的境界攀升,只从根本之上打磨气脉、淬炼肉身、稳固心神、净化灵气。寻常修士修炼,往往会吸纳天地之中的驳杂气息,积少成多,最终堵塞经脉,影响前路,甚至终生无法突破。而陈凡修炼此经,每一次吐纳,都会自动过滤杂质,只留最为精纯、最为温和、最贴合自身的本源灵气,日积月累,根基只会越来越深厚,越来越无暇,未来突破之时,根本不会遭遇瓶颈阻隔。
寻常修士修炼,需刻意打坐、静心、驱除外扰,才能勉强进入状态,一旦被打断,便会前功尽弃,甚至伤及自身。而陈凡,早已达到行走坐卧皆在修行的境界,行路之时,灵气自转;静坐之时,修为自涨;即便与人交手,气息也不会散乱失控,反而能在动静之间,愈发凝练。
此刻静心端坐,修行速度更是远超平日。
丹田之内,灵气一点点变得厚重、圆润、充沛。
周身经脉,一点点变得宽阔、坚韧、通达。
肉身气力,一点点变得沉稳、磅礴、内敛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,自己的气脉正在被重新梳理、凝炼、升华。即便境界依旧停留在炼气四层,可真实战力、灵气底蕴、肉身强度,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悄然提升。此刻再让他面对方才那名李家炼气五层子弟,无需借力巧劲,只需正面出手,便可一拳将其直接震退,根本不必过多周旋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窗外日光渐渐西斜,由明转暗。
陈凡始终端坐不动,宛如一尊石像,心神彻底沉浸在修行之中,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身处县城,忘记了外界纷争,心中唯有一卷古朴道经,一片宁静虚无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夜幕降临,星光微亮。
陈凡缓缓睁开双眼,眸中一抹温润微光一闪而逝,随即重归平静,深邃如古井,不起半分波澜。
他周身气息微微一漾,转瞬即逝,尽数内敛于血肉丹田之中,外人即便站在他面前,也只能察觉出一丝微弱平淡的炼气三层气息,根本无法看透他的真实底蕴。
“气脉已固,底蕴再深一层。”
“只需灵气积攒圆满,便可随时冲击炼气五层。”
陈凡心中平静自语,没有半分激动狂喜。
对他而言,境界提升本就是水到渠成之事,不必急于一时,不必强求速成,稳扎稳打,根基无暇,才是正道。
他起身,轻轻活动身躯,周身传来一阵细密轻微的骨节轻鸣,通体舒畅,气力充盈,精气神都处在前所未有的圆满状态。
就在他准备取出怀中无名道书,继续静心参悟经文更深一层奥秘之时,客栈楼下,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喧闹的人声,其中一道声音,略显尖利,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与探寻,隐隐传入他的耳中。
“老板,我问你,今日有没有一个身穿粗布衣衫、孤身一人的少年,来你这客栈住店?大概这么高,看上去不起眼,修为平平,像是从乡下小镇来的。”
“我们可是青阳李家的人,你最好老实回答,不要隐瞒,否则,你这小店,怕是开不下去了。”
听到“青阳李家”四字,陈凡眼神微冷,心神瞬间沉静下来,脚步轻移,悄然靠近窗边,隔着破旧窗纸,不动声色地向外望去。
只见客栈楼下,站着三四道身影,为首一人,正是白日在坊市之中被他随手一招制服的李家子弟李奎。
此刻的李奎,脸上早已没有了白日的狼狈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鸷与怨毒,身旁跟着三位同族子弟,修为皆在炼气三层到四层之间,一行人气势汹汹,目光不善,正在逐一逼问客栈老板,显然是在寻找他的踪迹。
白日之时,李奎被陈凡轻描淡写一招击败,当众摔倒在地,颜面尽失,心中恨意难平。他身为青阳县城本土大家族子弟,平日里横行惯了,何时受过这等屈辱?更何况,在他眼中,陈凡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、从乡下小镇来的外乡散修,被这样的人当众打脸,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?
被击败之后,他并未远走,而是强压心中惊惧,暗中尾随陈凡,一路悄悄跟随,直至确认陈凡进入安宁客栈,才立刻返回家族,召集了几位平日里与自己交好的同族子弟,气势汹汹地前来寻仇报复。
在他看来,白日失利,不过是自己一时大意、疏于防备,才被对方钻了空子。如今己方四人联手,个个都是李家正统弟子,修炼家族正经功法,又占据主场优势,只要找到陈凡,必定可以轻松将其拿下,狠狠折辱殴打,废掉修为,以泄白日心头之恨。
客栈老板被几人逼得脸色发白,浑身发抖,不敢隐瞒,只能唯唯诺诺,抬手指了指陈凡所在的房间方向,声音颤抖。
“几位公子……的确有一位这样的少年客人,住在……住在楼上最角落那一间……”
“好!很好!”
李奎脸上瞬间露出一丝阴狠狰狞的笑容,眼中怨毒闪烁,咬牙低声道:“小子,白日你让我颜面尽失,今日夜里,我就要让你知道,得罪我青阳李家,是什么下场!”
“我要打断你的四肢,让你跪地磕头,永远留在青阳县城,做一个废人!”
身旁几人也是一脸附和,神色嚣张,气息暗动,随时准备冲上楼梯,破门抓人。
“走!上去拿下他!”
李奎一声低喝,率先迈步,带着三名同族子弟,气势汹汹,直奔楼梯而上,脚步声沉重,毫不掩饰,显然根本没将陈凡放在眼里,也根本没将这小小的客栈放在心上。
房间之内,陈凡将窗外楼下一切对话、一切动静,听得一清二楚,一字不落。
他神色依旧平静,没有半分慌乱,没有半分畏惧,眸中只有一片冰冷淡漠。
他本不想惹事,初来乍到,只求安心栖身,静心修炼。
白日出手,已是留足情面,未曾伤人,未曾深究,只让其滚蛋,息事宁人。
他一忍再忍,一退再退。
可对方却依旧不依不饶,心胸狭隘,阴魂不散,竟然暗中尾随,寻上门来,仗着家族之势,肆意报复,咄咄逼人,赶尽杀绝。
隐忍,不是懦弱。
退让,不是可欺。
陈凡缓缓站直身躯,周身气息不再刻意压制,而是微微内敛凝聚,一股平静却异常厚重的气息,悄然弥漫开来,不狂暴,不张扬,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对方既然执意找死,执意要将事端闹大,那他便不再留手。
这一次,他不会再轻易放过。
既然旧怨难消,新仇又至,那便一次性彻底解决,以绝后患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巨响,李奎等人已然冲到门前,直接一脚狠狠踹在破旧木门之上。
门板瞬间崩裂,木屑飞溅。
李奎手持一柄短刀,灵气暗运,率先冲入房间,目光凶狠,死死盯住屋中立于中央的那道清瘦身影,厉声狞笑。
“小子!我看你这次还往哪里跑!”
“白日的账,今夜,我们好好算一算!”
三名李家子弟紧随其后,四面围住,封住所有退路,一脸戏谑与狠厉,仿佛已经看到陈凡跪地求饶的凄惨下场。
房间狭小,灯光昏暗。
一方气势汹汹,仗势欺人。
一方孤影独立,淡漠平静。
一场冲突,瞬间爆发。
陈凡抬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四人,最终落在李奎身上,声音淡漠冰冷,没有半分情绪。
“我给过你机会。”
“你不珍惜,反而主动寻死。”
“那就,别怪我心狠。”
话音落下,陈凡脚步轻踏,身形不动,周身灵气悄然运转。
这一次,他不再隐忍,不再留手,不再刻意隐藏自身实力。
面对上门寻仇、咄咄逼人的李家四人,他要以最简单、最直接、最霸道的方式,彻底震慑,彻底平息祸端。
昏暗灯光之下,少年身影单薄,却稳如深渊。
一场单方面的碾压,即将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