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正月里,天还冷,工地上的人却多了起来。过完年,出来打工的人一批一批地来,工棚里挤得满满当当。建国已经干了十几天活,手上的泡破了又长,长了又破,结了一层痂,硬硬的,像一层皮。
那天中午,太阳好,工地上暖和。建国端着碗吃饭,看见刘包工头从工地办公室出来,穿着那件旧军大衣,往这边走。他抬起头,正好看见刘包工头的脸。
疤。
从眼角到嘴角,像一条蜈蚣,趴在左脸上。疤的颜色比脸深,在阳光下有点发白,像一条虫子在爬。建国盯着看了一会儿,刘包工头突然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建国低下头,继续吃馒头。
工地上的人见了那道疤,都不敢跟他对视。只有老周头敢。
建国发现了这件事。刘包工头来工地上转,走到哪,哪的人就低下头,或者转过身去,装作干活。老周头不,老周头蹲在那里砌墙,刘包工头站在旁边看,老周头该砌还砌,该抹泥还抹泥,头也不抬。刘包工头也不生气,就那么站着,看一会儿,走了。
那天收工早,天还没黑。建国坐在工棚外面,抽旱烟——他学会了,老周头教他的,烟袋锅里的火星亮了又暗。老周头坐在旁边,也抽旱烟,两个人谁也不说话。
“那道疤,“建国说,“咋来的?“
老周头没说话,抽了一口烟,火星亮了,暗了。
“工地上的人说,“建国说,“他年轻时救过人,被砸的。救了好几个工友。“
老周头哼了一声,烟从鼻子里冒出来。
“别听他们瞎说,“老周头说,“那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。喝醉了,从架子上面滚下来,脸上磕在砖头上。“
建国没说话,看着烟袋锅里的火星。他想起了自己手上的泡,破了,结痂,硬硬的,碰一下还疼。那道疤,从眼角到嘴角,那么长,结痂的时候,得疼成什么样?
“人这辈子,有些事,“老周头说,“知道就行,别问。“
他说完,又抽了一口烟,火星亮了,暗了。两个人坐在那儿,抽完一锅烟,老周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,走了。背有点驼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像一个影子。
建国坐在那里,看着老周头的背影。他又想起刘包工头的背影,军大衣,走路快,风把衣角吹起来。两个背影都不一样。老周头慢,刘包工头快;老周头驼着背,刘包工头挺着胸;老周头脸上没有疤,刘包工头脸上有。
他把这个谜收起来,继续抽烟。烟是辣的,呛嗓子,他咳嗽了两声,把烟袋锅里的灰磕出来,也站起来,走回工棚。
第二天,工地上又说起那道疤。一个河南口音的工人,蹲在砖堆旁边,跟几个人讲:“我告诉你们,那疤是救人留下的。那时候刘包工头还是个小瓦工,工地上出事了,架子塌了,他冲进去救人,救出来三个,自己脸上挨了一下。“
旁边的人问:“真的假的?“
“真的,“河南工人说,“我表舅跟他一个村的,亲眼看见的。那时候血糊了一脸,送医院,缝了十几针。“
十几针。建国蹲在一边,听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他想起了自己手上的泡,挑破了,疼。十几针,缝在脸上,得疼成什么样?
他没问。
中午,刘包工头来工地上转。建国端着碗,靠着砖堆吃馒头,看见刘包工头走过来,军大衣,疤,从眼角到嘴角,像一条蜈蚣。刘包工头在工地上转了一圈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从建国旁边走过,没停,继续走。
建国抬起头,看着刘包工头的背影。那道疤在阳光下有点发白,像一条虫子在爬。他突然想,这道疤疼不疼?结痂的时候,洗脸的时候,冬天刮风的时候,疼不疼?洗脸的时候,水碰到疤,是不是像针扎?冬天刮风,疤是不是比别的地方更冷?
他没问。
刘包工头走到老周头砌的墙旁边,停下来,看了一眼。老周头蹲在那里,抹泥,砌砖,没抬头。刘包工头看了一会儿,说:“缝对齐了。“老周头嗯了一声,没停手。刘包工头走了,军大衣在风里晃了一下,进了工地办公室。
建国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站起来,拿起瓦刀,继续砌。他砌的时候,想起了那道疤,从眼角到嘴角,像一条蜈蚣。他又想起了自己手上的泡。
他甩了甩头,不想了,抹了一把泥,砌上一块砖。
晚上,躺在棚子里,建国睡不着。旁边老周头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,一起一落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棚顶,油毡是黑的,木板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想起了那道疤。从眼角到嘴角,像一条蜈蚣。他想起了老周头说的话:知道就行,别问。他想起了河南工人说的话:救人留下的,救出来三个,十几针。他想起了刘包工头看老周头砌墙的样子,说“缝对齐了“,老周头嗯了一声。
两个人,一个脸上有疤,一个脸上没疤;一个走得快,一个走得慢;一个站着看,一个蹲着砌。他们认识多久了?老周头知道那道疤的真正来历吗?刘包工头知道老周头知道那道疤的真正来历吗?
那道疤在那里,从眼角到嘴角,在阳光下有点发白。老周头说“知道就行,别问“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被子里有一股味,汗味,土味,还有一股烟味。他不在乎。他想睡觉。他把手伸进被子里,摸了摸自己的手,手上的痂像一层皮。他想起那道疤,从眼角到嘴角,像一条蜈蚣。
那道疤疼不疼?自己手上的泡,破了,结痂,还疼。
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在工地上碰见刘包工头。两个人碰了个照面,什么都没说,错身走过去。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。军大衣在风里晃了一下,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他转回头,拿起瓦刀,继续砌。老周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抓住,散了。他手上的泥干了,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,卡在指缝里。他没抬头,继续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