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刘包工头
刘包工头叫刘大柱,但工地上没人敢这么叫他。
大家都叫他刘老板,或者刘头。背地里,有人叫他“疤脸刘“,因为他的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,说话的时候那道疤会跟着动,看起来有些吓人。
关于那道疤的来历,工地上有很多说法。
有人说,是年轻时打架被人砍的;有人说,是工地事故留下的;还有人说,是为了救一个工友,被钢筋划的。
刘包工头自己从来不提,别人也不敢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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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国来工地一个月,和刘包工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。
每次都是刘包工头来视察,问几句,点点头,或者摇摇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
但建国注意到,刘包工头看他的眼神,和看别的工人不一样。
那是一种审视的眼神,像是在评估什么,又像是在判断什么。
建国不知道这代表什么。
但他知道,这不是坏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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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五,工地出了事故。
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摔断了腿。
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姓王,大家都叫他老王。他在工地上干了五六年,是老手了,但那天脚下一滑,人就摔了下来。
建国当时正在下面搬砖,听见上面有人喊,抬头一看,就看见一个人影从上面掉下来,砰的一声,摔在他面前。
血。
到处都是血。
老王躺在地上,腿弯成一个奇怪的角度,嘴里哼哼着,脸色煞白。
建国愣在那里,手里的砖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半。
“愣着干啥!叫救护车!“
刘包工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像是一声炸雷。
建国回过神来,拔腿就往工地外面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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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的医院不大,一间三层的小楼,门口挂着“县人民医院“的牌子。
建国跑到医院,找到急诊室,说工地上有人摔断了腿,需要救护车。
值班的医生是个年轻人,听了之后,说:“救护车出去了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你们自己想办法送过来吧。“
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往回跑。
回到工地,刘包工头已经让人找了一辆拖拉机,把老王抬了上去。
“建国,你跟着去。“刘包工头说,“照应着点。“
建国点点头,跳上了拖拉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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拖拉机突突突地响,在土路上颠簸。
老王躺在车厢里,嘴里哼哼着,脸色越来越白。
建国坐在他旁边,攥着他的手,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建国……“老王睁开眼睛,看着他,“我是不是要死了?“
“不会的。“建国说,“就是摔断了腿,接上就好了。“
老王笑了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,我要是死了,他们怎么办?“
建国没说话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,想起了自己的母亲,想起了自己的妹妹。
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他,他们会怎么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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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医院,老王被推进了手术室。
建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等着。
走廊里很冷清,只有他一个人。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,画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,笑眯眯的,下面写着“救死扶伤,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“。
建国看着那张画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。
革命的人道主义。
他不懂什么是革命的人道主义,他只知道,老王躺在手术室里,生死未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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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小时后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一个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说:“腿接上了,但以后可能干不了重活了。“
建国松了一口气,然后想起了什么,问:“多少钱?“
医生说了一个数字,建国听了,心里一沉。
那么多钱,老王拿得出来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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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包工头是第二天上午来的。
他走进病房,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王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这是医药费,我出的。“他说,“还有两百块,是补偿。“
老王看着他,眼眶红了:“刘老板,我……“
“别说了。“刘包工头摆摆手,“好好养伤,以后能干点啥干点啥,干不了,就回家种地。“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建国跟出去,在走廊里叫住他:“刘老板。“
刘包工头停下脚步,回过头:“啥事?“
“您……为啥对他这么好?“建国问。
刘包工头看着他,那道疤在脸上动了动:“因为我也有过今天。“
他说完,转身走了,留下建国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愣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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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工地,建国听老周头说了刘包工头的故事。
二十年前,刘包工头也是个工人,在工地上干活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脸上还没有那道疤。
有一天,工地上出了事故,一根钢筋从上面掉下来,直奔一个工友而去。刘包工头推开了那个工友,自己却被钢筋划中了脸。
那道疤,就是这么来的。
“后来呢?“建国问。
“后来?“老周头抽了一口烟,“后来那个工友跑了,连句谢谢都没说。刘包工头因为破相,找不到媳妇,也找不到好工作,最后在工地上拉起了自己的队伍,成了包工头。“
建国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刘包工头看老王时的眼神,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:“因为我也有过今天。“
原来,那道疤不只是伤疤,是一段记忆,是一个故事,是……
一种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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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建国躺在工棚里,收到了妹妹的第三封信。
“哥:
你寄回来的钱,爹去镇上取了,高兴得直搓手。他说你比他强,比他有用。
娘问你,在县城吃得好不好?睡得好不好?有没有人欺负你?
我说你那么大个人了,谁能欺负你?但娘还是不放心,让我写信问你。
哥,工地上是不是很累?你不要太拼了,身体要紧。
杏花姐让我告诉你,那双鞋垫,是她一针一针纳的,让你别舍不得用。
我不知道她为啥让我说这个,但她让我一定要告诉你。
哥,你过年回来不?娘说,你要是不回来,她就去看你。
妹:建梅“
建国看完信,愣了很久。
杏花说,那双鞋垫,是她一针一针纳的,让他别舍不得用。
他不知道她为啥让妹妹带这个话。
但他知道,那双鞋垫,他会一直留着。
不是为了用,是为了纪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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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建国起得很早。
天还没亮,他就起来了,走出工棚,蹲在土堆上抽烟。
风从沟壑里吹过来,呜呜地响,像是谁在哭。
他想起了刘包工头。
想起了他脸上的那道疤,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:“因为我也有过今天。“
他想起了老王。
想起了他躺在拖拉机上,脸色煞白,问他:“我是不是要死了?“
他想起了自己。
想起了他离开陈家沟时,杏花塞给他鞋垫的样子,想起了母亲站在窑洞门口,看着他走远的样子。
他不知道,自己以后会不会也有“今天“。
但他知道,无论有没有,他都要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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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起得早。“
老周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建国回过头,看见老周头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。
“睡不着。“建国说。
“想家了?“
“嗯。“
老周头在他旁边蹲下,把搪瓷缸子递给他:“喝点,热的。“
建国接过缸子,喝了一口,是红糖水,甜丝丝的。
“周师傅,“建国问,“您脸上的疤,是怎么来的?“
老周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“和你刘老板差不多。“
“也是为了救人?“
“不是。“老周头抽了一口烟,“是为了救自己。“
他没再说下去,建国也没再问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每个故事都有自己的重量。
不是每个故事都需要说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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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天干活,建国比昨天更卖力。
老周头教他砌墙,他学得很认真。每一块砖都放得很稳,每一铲泥都抹得很匀。
“不错。“老周头说,“有长进。“
建国擦了擦汗,笑了笑。
这是他来县城之后,第四次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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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吃饭的时候,张小红给建国盛饭的时候,多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和之前不一样,像是在担心他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建国低下头,端着碗走了。
他坐在角落里,一边吃,一边想。
想起了刘包工头的话:“因为我也有过今天。“
他不知道,自己以后会不会也成为一个“刘包工头“。
但他知道,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,他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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