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情儿，本名杨勤，吉林省插过队，后来考进中央人民广播电视台银河广播艺术团，但却又改行作了律师……

　　能进央广的人，嘴皮子都够溜，而银河艺术团面对的是少年儿童，这不人家一开口，沈行自己都感觉眼前这位三十多岁的女人温柔可亲，俏皮暖心……

　　“每当大白菜上市的时候，寒流就要来了！这几日，可得多穿点，别感冒了……您的购菜号可拿好了，别丢喽，丢喽都没地儿哭鼻子去……”

　　这个时候，每家每户都是按副食本发放“购菜号”，每户凭号排队，每人可购几十斤，全家出动也是常态。

　　杨勤搬起白菜很是利落，一看就象干过农活的，“听说，你们胡同有个电影明星？”

　　“你说的是傅筱力吧，不住这儿了……”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含蓄地回了一句，谢大夫那张嘴，她只要知道了，这九道弯就没不知道的了。

　　“他爱人还在这儿住吧……”杨勤来的时候也没通知郭仲达母亲，正是买冬储菜的时候，这人一准在家，“这地方挺好，多干净卫生，对了，我是咱们北平第六律师事务所的杨勤。”

　　虽然是律师，可是都是女人，她也想看看这位电影明星的家是什么样子。

　　“她就是杨勤？”沈行干得热火朝天呢，林海海可是听到了。

　　“他们俩在一起两年多，怎么没要个孩子呢……”杨勤细声柔气地说着，一幅很是惋惜的样子，那意思好象有了孩子，这两人就走不到离婚这一步了。

　　可是沈行听明白了，这口气全是诱导啊。

　　嚯，沈行笑了，八十年代，能玩诱导式提问的律师，这就象在黑白电视时代突然搞出飞天遁地的特效。不简单啊。

　　果然，她听到了她想听的。

　　“这小两口，刚结婚的时候，挺好的，达子的毛衣、毛裤、毛手套都是傅筱力给织的，那条围巾也是傅筱力给织的……”

　　“两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，一起看电影，知道傅筱力爱看书，达子还给加盖了一小房……”

　　“达子疼她，还给她打洗脚水，倒尿盆都是达子在干……”

　　买冬储菜都排队呢，闲着也是闲着，这你一句我一句，热闹得不能再热闹，就连副食品店的人也跑出来听几句过过瘾再回去接着过秤。

　　“从什么时候，就从傅筱力演了那电影开始，两人就变了……”

　　“是变了，整日价看不到她，就是回来，也是达子忙前忙后，……我就从没看傅筱力来买过大白菜……”

　　“就这，白菜都不要，还要孩子呢……”

　　哗——

　　人群里一阵喧哗和笑声。

　　杨勤也笑了，她拿出一个小本子，在上面记着，不时还要再问两句。

　　沈行早麻利地跳下解放车，拍打着手上新鲜的泥土，他听明白了，大家伙儿的意思就是起初两人感情还不错，是有感情的，后来傅筱力地位变了就想离婚，其实感情还在，没有破裂。

　　“这些话儿，对傅筱力可不友好。”林海海低声在沈行耳边道。

　　“我听说啊，郭仲达的父亲当年是咱们市里的劳模，白天黑夜都泡在厂里，后来人走了，他妈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，身体就垮了，你说，好不容易成个家，谁承想，又闹离婚，这日子怎么过啊……”杨勤拎起两棵大白菜，整齐地码在小推车上。

　　“我就纳了闷了，在副食品店上班的时候怎么不说感情破裂呢……”一老邻居也叹口气，声音里却全是不平。

　　胡同口，倒腾白菜的声音也全停了。

　　“我们支持达子，这孩子可得让他放宽心，我们院里的老邻居，不管上法庭还是上哪儿，都站他这边！”又有一位阿姨表态了。

　　嘿，这就是杨勤想要的，她这么一煽情，法庭上有话说，如果需要的话，这些老邻居出现在法庭上，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傅筱力和她的律师淹死！

　　她不需要再说任何话了，剩下的话，留给这些邻居自己琢磨，比从她嘴里说出来更有分量！

　　得，又白来了！

　　有了这些邻居证词，法官犯不着为一女陈世美去判离婚！林海海剥掉一棵白菜上的菜帮子，扔到了一边。

　　“您也知道达子不容易，那您就不该当傅筱力的委托律师啊。”

　　啊？

　　林海海不可思议地看着说话的沈行，又不可思议地瞅一眼杨勤，这姐姐也是一脸的懵逼。

　　“不是，不是，我是……”杨勤反应过来了，现在就是处在火焰山上，可不能跟孙悟空似的，倒把自己的毛给烧着了。

　　“您是律师，可是也不能跑到这儿瞎咧咧……”沈行还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，“我是男同志，肯定向着达子说话，大家伙给评评理……”

　　哦，这些老街坊老邻居现在也糊涂了，好在一帮孩子看着沈行，认出这就是那位说“打针就不得病”的叔叔，还给他们糖吃的叔叔。

　　对啊，这女同志也没说自己是谁的律师，光说自己是律师！

　　“这里不欢迎你，请你离开。”老邻居们对这个抱着孩子的小伙子很有好感。

　　杨勤笑了，苦笑，她懒得说了。

　　得，什么时候自己成了傅筱力的律师，自己都不知道，不过，她总算知道了眼前这位是谁。

　　不过，刚才这些邻居们的话她都记下了，还有最重要一点，分居刚刚一个多月，法庭是断然不会支持傅筱力的。

　　“那我们法庭上见，”她沉着脸看着沈行，就这点小伎俩，还能称是上律师吗，“你记住，六耳猕猴成不了齐天大圣，齐天大圣也成不了六耳猕猴！”

　　这就完了？

　　林海海笑着看着杨勤的背影，这证人证言，她取不了了！可是没等她高兴，一邻居大妈就喊了一声，“达子妈和谢大夫来了。”

　　郭仲达昨晚上连班，谢大夫是陪着郭仲达的母亲去了医院的，可是白菜不等人，这不，刚从医院回来，两人就一齐来买冬储菜了。

　　完喽！

　　林海海现在不担心这个案子了，她担心沈行，担心他挨打。

　　“大妈，其实我是同情郭仲达同志的，宁拆十座庙，不毁一桩婚，我今儿来，其实就是想告诉郭仲达同志，这婚离不了，我就是站在法庭上，也要替郭仲达同志说话，我要当郭仲达同志的辩护律师……”

　　面对着几个戴红袖标的虎视眈眈的老太太，沈行倒是一点也不慌。

　　他举起本子，上面竟然是刚才邻居们的话，都是郭仲达是怎么对傅筱力好的。

　　他，竟然还要这几位大妈在上面签字。

　　“那欢迎你回到人民的队伍中来。”一老太太还郑重地跟沈行握手。

　　这都行？林海海瞪大眼睛，人民群众就是这么善良？

　　“郭大妈，您的白菜，”沈行借了一辆三轮板儿车，他蹬车，林海海扶好白菜，“得，我帮您送家去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郭家是住在九道弯的中巷，原先的四合院成了大杂院，原先的大杂院东搭一间厨房西搭一间小屋，院里只剩下走人的夹条了。

　　一家四口就这么一间房，头年自己买料拉瓦又砌砖盖起一间小屋，这6平米一小间就成了傅筱力的书房。

　　沈行就把白菜码在了书房根下，每层之间要放上几个木条，这样白菜垛能够透气。

　　林海海一边搬着白菜，一边看着沈行唠着家常，她突然感觉，这种烟火气的日子很是亲切，她长吸一口冬天夹杂着煤烟味的空气，这个冬天，真好。

　　“现如今哪，这大杂院小胡同盛不下她喽……”郭仲达母亲眼瞅着白菜码放利索，就伛偻着腰，进屋给两人倒水。

　　沈行却被院子里的鸟笼子给吸引了，他逗弄着鸟儿，滑稽的样子又让林海海发笑。

　　万物凋零，放眼望去，却满是绿油油的色彩，生机盎然！

　　“你怎么进去了……”林海海一扭头，沈行却又钻进那六平米的小屋里，小屋里空荡荡的，就剩下墙上两人的结婚照默然地瞅着他们，沈行却看着写字台下压着的照片发呆。

　　照片是傅筱力和郭仲达在北平动物园拍的，照片上的傅筱力风姿绰约，很是动人。

　　“哎，你怎么拿人家照片啊……”眼瞅着沈行抬起写字台上的玻璃板，把照片抽出来，林海海就急了。

　　他，是真的喜欢这个傅筱力。

　　“我借几天不行吗，”沈行吡笑着，“我还想借这鸟笼子呢……”

　　林海海无语，这还是一个律师吗，怎么给电影明星打一回官司，一切都不正常了呢？“沈行，你跟我说实话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？”

　　实话，您想听实话？

　　沈行倒乐了，“太阳一出照西墙，西墙的西边有阴凉……”他开口还唱上了。

　　当郭仲达母亲倒完水追出来的时候，却只听到胡同口那个小伙子响亮的嗓音，不过，这京东大鼓唱得还凑合，“五谷杂粮蚕豆大呀，干草没有那秫秸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