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海海没有搭理沈行，沈行是一脸无趣地回到木樨地的。

　　前些日子，最后一期法官班也按时开课，木樨地里就更热闹了，可是宿舍里却难得的安静，肖青萍与蒋致远正在下围棋，鞠跃进捧着一本《射雕英雄传》，爱不释手。

　　1981年，广州的武林杂志第一次连载《射雕》，立刻爆火，直接封神。

　　可是也有人不喜欢靖哥哥和蓉儿，却在回忆着《童年》

　　“……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，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，多少的日子里总是一个人面对着天空发呆……”

　　马晓伟怀抱肖青萍的吉他弹奏着，这首歌经成方圆翻唱，迅速风靡北平各大高校。

　　“多好的日子，发什么呆啊……”牛谷娜也不避讳，很大方地走进来，顺手把几个火烧放在桌子上。

　　北平人管带芝麻的叫烧饼，管不带芝麻的叫火烧，北平人也吃麻酱，牛谷娜带给他们的就是麻酱红糖火烧——外皮酥脆芝麻焦香，内里满满的麻酱红糖……

　　“好吃。”沈行也不客气，咬一口，唇齿之间仿佛迷失在那股浓香的海洋里……

　　11月的北平，暖气还没来，宿舍里还有点冷，这一个火烧下去，心里和身上都暖了起来。

　　“皇后，怎么对我们这么好？”鞠跃进端起茶缸猛地灌了一口，才把也噎在嗓子眼里的火烧咽下去。

　　“不是对你们好，是对这个行当好，你们代表律师的未来，沈行……”牛谷娜特意走到看棋的小伙子跟前，“知道傅筱力爱人请了谁吗？”

　　哦？

　　肖青萍和蒋致远都从棋盘上抬起头来。

　　“我们北平22家律师事务所当中，她有名有号，我们都叫她杨情儿……”牛谷娜说得有点咬钉嚼铁的意思。

　　“六所的杨勤？感情派？”肖青萍棋也不下了，一把棋子抓在手里，给搓得咯吱直响。

　　哦，这位看来名头还挺响亮？

　　“这位啊，打官司从来不靠法条，她接的案子，只要在法庭上一开口，你就可着劲儿流眼泪吧……”牛谷娜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。

　　“对，我听我们主任说过，跟她对庭，赢了你觉得对不起人家，输了你觉得自己输得心甘情愿。”肖青萍甚至还竖起大拇指来。

　　“您吃过她的亏？”沈行笑了，他看看手里最后一口火烧，看来这火烧不那么好吃。

　　“要么说我们沈行聪明呢……”牛谷娜也不藏着掖着，“今年春天，还真有那么一次……”

　　那也是一桩离婚案，男方是京剧团的武生，翻跟斗时给扭了脖子，后半生只能坐在轮椅上了。女方要求离婚，她才二十六岁，不离，得守一辈子活寡。

　　这个案子女方毫无胜算，婚后不到两年，伤残一级，离婚不可能，法院会判不予支持。

　　牛谷娜是男方的委托律师，她准备好了所有东西，什么医疗记录、护理证明……

　　“你们猜怎么着，人家杨情儿一上来就认了，说她的委托人撑不住了，说什么每天给丈夫擦洗，翻身，那个不容易……”牛谷娜那表情又恨又笑，却笑不出来。

　　这个杨情儿在法庭上就象跟法官拉家常，说得法官都感觉女人委曲了，说得男方都感觉自己理亏，“唉，这张嘴啊，开口闭口都是感情，你在法庭上谈法律，她在跟你谈良心……”

　　牛谷娜也不多说，临走，却又朝着沈行说了一句，“小沈，给姐出口气，嗯，只要你在北平，麻酱红糖火烧，管够儿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转眼就要立冬了，天气骤然冷了下来。这个时候的北平，就变成了一座“大白菜的城市”。

　　在北平人心里，到了冬天，还是得吃白菜，才让人觉得要过冬了。

　　八十年代，北平冬天蔬菜的品种还是比较单一，只有白菜、土豆和大萝卜这些，而物美又价廉的大白菜，由于耐储藏，做法多样，耐寒，可以从冬天吃到开春，所以仍是市民首选。

　　后天，傅筱力的离婚案就要正式开庭了，这几日，董凯旋吃完白菜豆腐，就组织几名老律师，搞了一次庭前模拟，效果很不错，可是，不是说这个杨情儿善于煽情吗，沈行还是决定再到九道弯走一遭，找找自己的情理……

　　与林海海骑行在马路上，沈行看到，路上，大卡车陡然多了起来，平时原本禁止马车进城的北平城，在这个日子里，无论大街小胡同，对马车统统解禁。

　　只要是大卡车车窗前放一张蓝色衬底、画着棵大白菜的车证，就是天安门广场也得给老百姓的“当家菜”让路开绿灯。

　　大清早起来，九道弯副食店门前已经有好几部解放牌大卡车一溜排着，车上都装着绿油油的大白菜，沈行和林海海赶到的时候，队伍已经排出一里多地去，每人手里拿着副食本，凭本供应。

　　沈行也不矫情，放好自行车，立马爬上了大解放帮把手。

　　“这小伙子，怎么看着眼生……”一红袖箍的老太太瞅着这小伙子这麻利劲，忍不住就直乐。

　　其实每年到了这个时候，副食品店人手不够了，这不，附近机关、学校都会派干部和高年级学生来帮忙……

　　“眼生菜不生，咱们买的冬储菜，不是白帮儿菜，是地道的河北玉田青口菜……”沈行抓起一棵白菜，还煞有介事地瞅了一眼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瞅明白。

　　“对，11月1号到11月5号是试销期，卖的多是白口菜，都是买回家积酸菜用的。5号之后才是冬储菜……”立马有大爷附和道。

　　“白菜豆腐保平安，一棵白菜，炒着吃、熬着吃，或者剁馅吃饺子吃包子，还是涮火锅，都行。”

　　嚯，这孩子，会生活！

　　几乎所有的大爷大妈都瞅着沈行了。

　　“阿姨，到了春节，白菜的价钱又会看涨，一般能涨一毛钱左右，还是现在多买点经济实惠……”沈行把手里的白菜放到一大妈推孩子的竹子的小推车上。

　　就是，就是，大妈高兴得合不拢嘴，这孩子可真会说，直往人心里说。

　　“小伙子，你是谁家的姑爷？”

　　这个时候，看看那些个家里有闺女的，都是女婿帮着搬白菜，有儿子的，一般都是到丈母娘家去献殷勤。

　　街坊邻居的老太太们聚在一起，每年都是一边说着“儿子都是给别人养的”，一边催着家里的儿子赶紧帮着丈母娘家买白菜。

　　当然，白菜买齐了，蜂窝煤是下一次女婿表现的绝佳机会。

　　“我是律师。”沈行笑着又拿起一捆大葱。

　　律师？

　　街头，一三十多岁女人看到了这个站在解放卡车上的小伙子。

　　她也是律师，前些日子，北一厂工会找到她，让她代理郭仲达的离婚案子。

　　郭仲达和他的母亲已经到律所去过了，谢大夫也去过了，听说街坊邻里没有一个说傅筱力的好，后天就要开庭了，她想过来看看，捞一点能用得上的“素材”。

　　其实，这个案子，她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了不起，除了傅筱力这个明星身份，光是分居一个月不满半年这一条，就离不了。

　　何况，两个月前的秦香莲们，也已经给陈世美们划出一条线来，那就是法院不支持离婚！

　　哦，这次，陈世美是个女的，还是电影明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