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是被猪八戒的呼噜声吵醒的。

　　不是那种他睁开眼睛，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几秒钟，翻了个身。猪八戒睡在旁边的炕上，嘴巴张着，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。

　　陈玄没有叫他。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，走出房间。

　　天才刚亮，东边的山脊上露出一线鱼肚白，院子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湿润的、混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雾气。

　　沙和尚已经起来了，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旁边洗脸。他把水泼在脸上，用粗糙的手掌搓了搓，然后用袖子擦干，动作简练得像是在完成一道程序。

　　“沙师兄，早。”陈玄走过去。

　　沙和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陈玄睡得好不好，也没有问昨晚的直播怎么样，只是从井边站起来，把位置让给陈玄，然后走到灶房去生火。

　　这就是沙和尚。他不会说好听的话，不会做多余的事，但他总是在你需要之前，就把事情做好了。

　　陈玄打了一盆水，洗了脸，漱了口。水很凉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，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。他擦干脸，靠在井边的石栏杆上，打开系统面板。

　　【当前粉丝数：9，234，567。距离下一阶段目标（1000万）仅差765，433。】

　　【新增功能解锁：“跨次元连线”正式版——可邀请三界任意角色进入直播间，单次时长：30分钟。冷却时间：7天。】

　　【提示：请宿主注意，跨次元连线功能每次使用后需重新充能，充能时间为7天。建议在重要节点使用。】

　　三十七分钟。这是玉帝昨晚在直播间待的时间。比系统设定的五分钟多出了三十二分钟，比试用版的上限多出了二十五分钟。

　　玉帝自己延长了时间。在直播进行到第五分钟的时候，陈玄本来想提醒玉帝时间到了，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，玉帝就说了一句“再坐一会儿”。

　　然后就是第七分钟、第十分钟、第十五分钟、第二十分钟。玉帝一直没有起身，陈玄也一直没有送客。

　　直到第三十七分钟，玉帝自己站起来，说了那句“时间不早了”。

　　陈玄关掉系统面板，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

　　玉帝昨晚说的那些话，他一句一句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　　寅将军的小本本，奎木狼的下凡，小骨的轮回，猪八戒最像人，别想着做得更好，朕欠你一个人情。

　　每一句话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，清清楚楚，一笔一划。

　　“陈玄。”身后传来唐僧的声音。

　　陈玄转过身。唐僧站在厢房门口，已经穿好了袈裟，手里拿着钵盂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袈裟上的金线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

　　“法师，早。”

　　“早。”唐僧走过来，在陈玄旁边的石凳上坐下，“昨晚睡得如何？”

　　“还行。八戒打呼噜，吵醒了几次。”

　　唐僧微微笑了一下。他看着东边的天空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玄没想到的话。“贫僧昨晚也失眠了。”

　　陈玄看着他。“法师在想什么？”

　　唐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钵盂，钵盂是铜的，年代久了，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迹，但在晨光中依然泛着温润的光。

　　“贫僧在想，玉帝说八戒最像人。贫僧当时想，那贫僧像什么？”他抬起头，看着陈玄，“像不像人呢？”

　　陈玄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唐僧像不像人？在原著里，他是金蝉子转世，是如来佛祖的亲传弟子，是十世修行的好人。

　　他太圣洁了，太完美了，太不食人间烟火了。他会在妖怪面前发抖，会在困难面前犹豫，但他从来不会在道德上犯错。

　　他不像一个真正的人。真正的人会贪，会嗔，会痴，会做明知不该做的事情。

　　“法师，”陈玄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，“你像一个人正在学习怎么当人。”

　　唐僧怔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温和的、慈悲的、带着佛光的笑容，而是一种普通人的、被朋友说中了心事之后、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的笑容。“贫僧确实在学。”他说，“从你们身上学。”

　　猪八戒终于醒了。他是被自己的呼噜憋醒的，打了一个太长的呼噜，吸不回来，把自己呛了一下，咳嗽着从炕上弹起来，坐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四周，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猪。

　　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，陈玄正在院子里吃早饭。沙和尚煮了一锅小米粥，配着昨天从镇上买的咸菜和馒头，简单但热乎。

　　猪八戒端着一碗粥在陈玄旁边蹲下，吸溜了一口，烫得龇牙咧嘴，但还是硬咽了下去。“陈玄，俺老猪问你个事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玉帝说俺老猪最像人，是真的吗？还是客气话？”

　　陈玄看着他。猪八戒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，认真。他不是在开玩笑，不是在自嘲，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。

　　“真的。”陈玄说。

　　猪八戒沉默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继续喝粥。吸溜声比刚才小了很多。陈玄没有看到他嘴角的笑容，但看到他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　　吃过早饭，队伍收拾行李，准备离开碗子镇。百花羞公主已经被沙和尚和猪八戒送回了她的国家。

　　临走的时候，她让沙和尚带回来一封信，信是写给陈玄的，只有一行字：“谢谢你让我知道，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帮我。”

　　陈玄把信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
　　孙悟空从外面回来了。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，说是去“办点事”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。

　　陈玄问他是什么，他把布包打开，里面是十几个桃子，红彤彤的，个头匀称，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。

　　“哪来的？”陈玄问。

　　“花果山。”孙悟空把布包系好，递给陈玄，“俺老孙昨晚让花果山的猴子猴孙摘的，今早刚送到。路上吃。”

　　陈玄接过布包，沉甸甸的。他看着孙悟空，孙悟空正蹲在石磨上啃桃子，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，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　　但陈玄知道，从碗子镇到花果山，一个跟头就到了。但孙悟空不是今天早上才去的，他昨晚就去了。

　　在陈玄和玉帝直播的时候，在所有人都在看直播的时候，孙悟空一个人去了花果山，让他的猴子猴孙摘了桃子，连夜送过来。不是为了自己吃，是为了给路上的队友们吃的。

　　陈玄把布包系在行李上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太阳升起来了。金色的阳光越过东边的山脊，洒在碗子镇的屋顶上，洒在客栈的院子里，洒在每个人的身上。

　　陈玄站在院子中间，看着他的队友们，唐僧骑在马上，袈裟在晨风中飘动。

　　孙悟空走在前面，金箍棒扛在肩上，脚步轻快

　　猪八戒挑着担子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
　　沙和尚走在最后，月牙铲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。

　　他打开直播，但没有说话，就那么静静地拍着。

　　弹幕开始飘过来。不多，稀稀拉拉的，像早春的雨。

　　【吃瓜群众001】：早。

　　【路过的小妖】：早。

　　【太上老君的小迷妹】：今天去哪？

　　陈玄看着弹幕，笑了。“各位老铁，今天咱们离开碗子镇，继续西行。下一站——”他看了一眼系统地图，“下一站是宝象国。宝象国再往前，就是平顶山。平顶山上有个莲花洞，莲花洞里有两个妖怪，一个叫金角大王，一个叫银角大王。”

　　弹幕又开始活跃了。

　　【吃瓜群众001】：金角银角！紫金红葫芦！羊脂玉净瓶！

　　【路过的小妖】：名场面又要来了！

　　【太上老君的小迷妹】：等等，金角银角不是太上老君的烧火童子吗？

　　陈玄关掉直播，把设备收好，走到队伍最前面。“出发。”

　　马蹄声响起，车轮滚动，脚步声杂乱而有节奏。队伍离开了碗子镇，走上了一条向西延伸的土路。

　　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，田野里有人在耕作，看到他们，直起腰来，向他们招手。

　　唐僧双手合十回礼，猪八戒也挥了挥手，孙悟空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，但金箍棒在肩上转了一圈，算是打了招呼。沙和尚低着头走路，但陈玄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　　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陈玄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打开系统面板，翻到【跨次元连线】功能的详情页，仔细看了一遍说明。

　　正式版和试用版最大的区别不是时长，而是正式版可以邀请“任何人”，包括凡间的普通人，包括地府的鬼差，包括已经进入轮回的魂魄。

　　只要那个魂魄还没有投胎，只要它还存在于三界之中，就可以被邀请进来。

　　陈玄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，那里有一片光芒暗淡下去的碎片，碎片里沉睡着一个七岁的女孩，她在白骨里被困了七十年，被一个赎罪的白骨精从死亡中唤了回来，在世上只停留了短短几分钟就消散了。

　　她的名字叫小骨，已经入了轮回簿，等魂魄养好了，就会去投胎。但在那之前，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，她能不能来直播间做一次客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