伪证，包庇，情节严重……

　　沈行不断在本子上记下关键词，他不时抬头看看对面的娘子军，心里一派宁静，这起举市关注的包庇案件，就在这常规程序中拉开了大幕。

　　起诉书宣读完毕，审判长黄杏秀并没有立即发问，她在翻看着手里的案卷，法庭上一时陷入短暂的宁静。

　　省台的记者们却在紧张地忙碌着，中院门外，就停放着一辆崭新的嘉陵70摩托车，第一盘庭审录像被紧急送回省台……

　　黄杏秀终于抬起头来，“被告人，起诉书指控你在知道许佩戈盗窃手枪子弹，并持枪抢劫杀人以后，你和许佩戈共谋逃跑，这事实是不是清楚？”

　　她的声音不大，语速也不快，可是极具压迫力。

　　颜玉玲下意识看了看沈行，小声回答道，“应该说，许佩戈持枪抢劫杀人我是知道的，但他盗枪，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沈行也在注视着颜玉玲，这样的回答中规中矩，还算可以。

　　接下来，黄杏秀又问了颜玉玲与许佩戈的关系，许佩戈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把抢劫杀人的事情告诉了颜玉玲。

　　“当时许佩戈是怎么告诉你的？”

　　颜玉玲：他说要跟我说一件事，叫我听了不要怕，也不要急，然后他说他杀人抢银行了。

　　黄杏秀：那你听了以后，当时是怎么表示的？

　　颜玉玲：我当时问他：你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？他说：你没有听见昨天人家在车子上说方正区有人抢银行吗？我说：我怎么知道会是你干这种事的。然后我问他：你准备怎么办？他说：准备逃。然后，他又问我：你怎么办？我说：既然你准备逃，我也跟你一块走算了。

　　哦，黄杏秀又一次陷入沉默，法庭上鸦雀无声，旁听席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“被告人颜玉玲，事情发生以后，公安机关有没有找过你？”

　　颜玉玲的回答仍然中规中矩，她回答找过，找过几次不清楚了。

　　“抢劫杀人，我知道的就跟公安机关讲了。……资助200元钱款的问题，我是这样说的，在没有知道许佩戈抢劫杀人的时候向我大姐借的，后来，知道他抢劫杀人后，也没有再提钱的事。”

　　哦，台下响起一阵轻轻的喧哗。

　　不管是颜玉玲的姐姐、领导还是普通的旁听市民，都知道抢劫杀人后资助200元意味着什么。

　　黄绮与熊英对视一眼，却又齐齐看向对面的沈行，不应该啊，颜玉玲应该主动回避这个问题，沈行没有教过她吗？

　　黄杏秀也很是意外，她追问道，“就是在拿200元钱这件事情上是没有讲清楚，是吗？”

　　颜玉玲点点头，小声回答了一句“是的”。

　　“被告人，许佩戈抢劫杀人是什么行为，你知道吗？”

　　黄杏秀的语气严厉起来，温情慢慢消失了，法律的威严和法官的威压慢慢在她的身上展现出来。

　　章立本也在本子上不断记着，可是他慢慢抬起头，看看黄杏秀又看看颜玉玲，形势不对啊，黄杏秀的态度已经明显有所倾向……

　　或者……

　　他眉头皱了皱，手里钢笔划破了纸张。

　　在法院工作多年，又当了多年律师，章立本对法院内部的程序自然熟悉。

　　这种情况，只能是法院内部已经有了定论，回想开庭前黄杏秀的态度，章立本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。

　　他叹口气，要改变法官的态度，还要应对三位优秀检察员的进攻，这个案子不好打……

　　他看看身旁的沈行，可是沈行却没有理会他这个老师。

　　好吧，章立本的倔脾气也上来，四个女人一台戏，今天，两个大男人，当着全天海几百万双眼睛，就跟她们争个输赢……

　　下面这戏该怎么唱？章立本低下头紧张地思考着。

　　黄杏秀的发问却仍在继续，“那你为什么要在知道许佩戈犯罪以后，还不要回200元钱，并和他一起逃跑呢？”

　　颜玉玲的眼睛却明显向沈行这边看了看，她低下头，慢慢又抬了起来，“当时我是这样想的，我和许佩戈是恋爱关系，我们周围的邻居、我厂里的同事、小姐妹之间也知道我和他的关系。

　　所以当许佩戈告诉我抢劫杀人以后，我想人们知道是他做的这种事，肯定会议论。

　　因为我是他的女朋友嘛，……所以，就决定跟他一块走，死也死在一块的。”

　　哦——

　　颜玉玲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旁听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　　这就象一块石头突然砸进平静的水面，每个在场的人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　　前排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嘴张得老大，她的身后，一个工人模样的男人喉结上下滚动着，一个小伙子想要鼓掌，却被法警轻轻按住了……

　　颜玉玲的工友们，平时相好的小姐妹，眼泪“哗”的都下来了……

　　旁听席上没有喧哗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震惊，那种极大的震惊！

　　这是一个有情的女子，这是一个痴情的女子！

　　夫妻本是双林鸟，大难来时各自飞，他们还不是夫妻，却选择不能同生却能共死，这是一个每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女子！

　　黄杏秀又沉默了。

　　她在法院干了三十多年，什么样的被告没有见过？喊冤的，哭诉的，沉默的，狡辩的，当庭翻供的，但喊出“死也要死在一块”的，这是头一个！

　　她不怀疑颜玉玲的话有虚假，刚才她可是连那二百块钱是在得知许佩戈犯罪后没有要回，这样的话都讲了。

　　这是一个诚实的姑娘，一个朴实的姑娘！

　　她心底里最柔软的部分突然被触动了。

　　这不关乎法律，只关乎人性！

　　天气很热，她轻声对书记员说了几句，书记员很快出去了，回来的时候，一杯白开水就出现在颜玉玲面前。

　　章立本仍紧皱眉头，黄杏秀的态度改变了！

　　律师的压力骤然减轻了，虽说法院内部审议的结论仍需要律师努力更改，可是现在形势对律师有利。

　　“小沈……”

　　他突然看向自己的徒弟，他好象明白他的战术了。

　　用颜玉玲没有追回二百块钱这样的小瑕疵，或者说是可有可无的细节，来换取法官的信任。

　　当死也要死在一起说出来的时候，才能给人极大的震撼。

　　这是什么，这就是引导法庭，还是最高明的引导！

　　“这事没跟您商量，我没敢说，怕您不同意……”沈行轻声说道，他多聪明一个人，知道这事瞒不过老律师的眼睛。

　　章立本没有说话，黄杏秀的态度转变了，现在，是需要应对三个检察员的时候了……

　　这个徒弟，这个案子，看来，都不简单，正好，他可以好好给他过过筛子，称称他的斤量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