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七日，金陵城的气氛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　　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，店铺早早关门，连秦淮河上的画舫，也少了往日的喧嚣。百姓们都知道，金陵要出大事了。朝廷的大军驻扎在镇江，燕王的人马到了长江北岸，正魔两道的高手陆续进城，连那位传说中的“覆雨剑”浪翻云，也在昨日乘一叶扁舟，进了金陵。

　　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
　　听雨楼后院，如今已成了夜枭的指挥中枢。三层楼全部打通，一楼是议事厅，二楼是军械库，三楼是林野的闭关处。阿虎、石头、小蝶、老张，以及新提拔的十几位分堂主，都聚集在此。

　　“掌柜的，都布置好了。”阿虎站在一张巨大的金陵城防图前，用炭笔指点着，“东门，由石头带三百弟兄把守，配了三十架弩车，五十架投石机。西门，我亲自守，也是三百人。南门，小蝶守，两百人，但布置了五十处陷阱，三道防线。北门，老张带两百人守，主要是监视，不硬拼。”

　　“城里的布置呢？”林野坐在主位，手里把玩着天魔剑。七日苦修，他已将“魔吞天下”的第一重练成，虽然只是皮毛，但威力已远超先天。现在，他缺的只是实战。

　　“城里，按您的吩咐，布下了‘天绝阵’的简化版。”小蝶接话，“以听雨楼为中心，方圆三里，埋了三百六十面阵旗。一旦发动，可压制宗师以下武者的三成实力。另外，在四大城门、知府衙门、六扇门总衙、以及各大帮派的驻地，都布置了‘爆裂符’，随时可以引爆。”

　　爆裂符，是林野这七日新合成的。用火药、碎铁、毒药，配合简单的符箓原理制成，巴掌大小，贴在墙上、门后、梁上，引爆后可覆盖三丈范围，后天武者必死，先天武者也要受伤。

　　“朝廷大军那边呢？”林野问。

　　“韩振的三万大军，还在镇江，没有动。”石头道，“但咱们的眼线回报，韩振昨天见了朝廷的钦差，领了圣旨。圣旨上写的，是‘剿灭夜枭，格杀勿论’。最迟三天，大军必到。”

　　“三天……”林野沉吟，“燕王的人呢？”

　　“燕王的人分两批。”小蝶道，“一批是明面的，以朱先生为首，住在城东的‘燕王府’——那是燕王在金陵的别院，有五百护卫。另一批是暗的，是燕王的‘血卫’，一百人，全是后天巅峰，昨天夜里进的城，现在分散在城里各处，潜伏着。”

　　“正道和魔门呢？”

　　“正道以慈航静斋为首，师妃暄牵头，在城西的‘静心庵’设了临时驻地，现在聚集了三十多位正道高手，最差也是后天后期，先天有八位。魔门那边，阴癸派来了三人，灭情道两人，补天阁一人，都在城南的‘悦来客栈’，没跟正道碰面，但互相盯着。”

　　“浪翻云呢？”

　　“在秦淮河上，租了条小船，天天喝酒，谁也不见。”小蝶顿了顿，“但昨天，他去了一趟静心庵，跟师妃暄谈了一炷香时间。谈了什么，咱们的人没听到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林野点头，看向众人，“诸位，这一战，关系到夜枭的存亡，也关系到江南的未来。赢了，江南就是我们的，从此天高任鸟飞。输了，咱们都得死，夜枭上下三千弟兄，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
　　“掌柜的，你说怎么打，咱们就怎么打！”阿虎拍着胸脯。

　　“对！脑袋掉了碗大个疤，怕个鸟！”

　　“跟他们拼了！”

　　众人群情激愤。

　　“好。”林野起身，走到城防图前，“这一战，咱们不守城，守巷。韩振的三万大军，若是攻城，咱们就放他们进来。金陵城这么大，街巷这么多，三万大军进来，就得分散。咱们就利用街巷，跟他们打巷战。夜枭的弟兄，都是本地人，熟悉地形。他们不熟，这就是咱们的优势。”

　　“巷战？”老张皱眉，“掌柜的，巷战虽好，但难免伤及百姓。”

　　“百姓那边，我已经让罗威去疏散了。”林野道，“金陵城东、西、南、北，各开了四个临时避难所，粮食、清水、药品都备足了。开战前，让百姓都躲进去。等打完了，再出来。”

　　“罗威会听咱们的？”石头问。

　　“他不得不听。”林野冷笑，“他现在的乌纱帽，是咱们给的。江南的案子，是咱们帮他压下的。咱们完了，他也得完。他比咱们，更不想输。”

　　“那正道和魔门的人呢？”小蝶问。

　　“让他们看戏。”林野道，“咱们跟朝廷打，他们乐得坐山观虎斗。等咱们跟朝廷两败俱伤，他们再出来捡便宜。不过……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血色：“等朝廷败了，就该轮到他们了。”

　　“掌柜的，你是要……”阿虎眼睛一亮。

　　“一网打尽。”林野一字一句道，“朝廷、燕王、正道、魔门，还有浪翻云。我要在金陵，把这潭水彻底搅浑。等他们都跳出来了，再一网打尽。从此，江南再无掣肘，夜枭，就是江南的王。”

　　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
　　掌柜的，好大的气魄！

　　“好了，各自去准备吧。”林野挥手，“记住，这一战，不要怕死人。但死的，必须是敌人。夜枭的弟兄，能少死一个，就少死一个。他们的命，比那些官老爷、大侠、魔头的命，金贵。”

　　“是！”

　　众人领命而去。

　　厅中，只剩林野一人。

　　他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金陵城。

　　夜色渐深，万家灯火。

　　这座城，很美，也很残酷。

　　明天，这里将血流成河。

　　但他不后悔。

　　这条路，是他选的。

　　要么登上王座，要么坠入深渊。

　　没有第三条路。

　　“掌柜的，师仙子来了。”小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
　　“请她进来。”

　　片刻后，师妃暄推门而入，依旧是那身白衣，但腰间多了一个香囊，散发着淡淡的檀香，显然是为了抵御城中的煞气。

　　“林施主，好气魄。”她看着林野，“以一城之力，对抗天下英雄。贫尼行走江湖多年，从未见过如你这般人物。”

　　“师仙子是来劝降的，还是来助阵的？”林野转身。

　　“都不是。”师妃暄摇头，“贫尼是来告诉你，这一战，你赢不了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

　　“韩振的三万大军，只是明面上的。”师妃暄道，“朝廷暗中，还调了‘锦衣卫’、‘东厂’的高手，已混入金陵。燕王那边，除了血卫，还派了‘塞外三魔’，都是宗师级高手。正道这边，少林达摩院首座了结大师、武当长老冲虚道长、峨眉掌门灭绝师太，都已到城外。魔门那边，阴癸派宗主祝玉妍、灭情道道主石之轩，也来了。”

　　“都来了？”林野挑眉。

　　“都来了。”师妃暄看着他，“林施主，你现在面对的，是半个江湖，半个朝廷。你纵有通天之能，也赢不了。弃剑吧，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
　　“弃剑？”林野笑了，“师仙子，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？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我从不知道什么叫‘赢不了’。”林野走到她面前，盯着她的眼睛，“我林夜，从微末崛起，多少次被人说‘赢不了’。漕帮说我赢不了，盐帮说我赢不了，天命教说我赢不了，燕王说我赢不了。可我现在，还站在这里。而那些说我赢不了的人，都死了。”

　　“这次不同……”

　　“没什么不同。”林野打断她，“师仙子，你知道江湖是什么吗？”

　　师妃暄沉默。

　　“江湖，就是弱肉强食。”林野一字一句道，“你强，你就有道理。你弱，你就该死。我林夜今天若是退了，明天就会有人来抢我的地盘，杀我的弟兄，睡我的女人。所以，我不能退。一步都不能退。”

　　“你会死很多人。”

　　“那就死。”林野转身，看向窗外，“江湖，本就是死人堆出来的。今天死他们，明天死我们。谁拳头硬，谁就活着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　　师妃暄说不出话。

　　她看着林野的背影，突然觉得，这个人，很孤独，也很强大。

　　那种强大，不是武功的高强，是心的强大。

　　明知必死，依然向前。

　　“师仙子，你走吧。”林野道，“这一战，你不用参与。带着静斋的弟子，离开金陵。等打完了，再回来。若我赢了，江南分你一份。若我输了，你们也能全身而退。”
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

　　“我？”林野笑了，“我当然要留下来。这是我的城，我的地。我林夜，宁死不退。”

　　师妃暄沉默良久，最终，深深一揖。

　　“林施主，保重。”

　　说完，转身离去。

　　林野独自站在窗前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
　　“小蝶。”

　　“在。”

　　“让阿虎他们，都去休息。养精蓄锐，准备明天的硬仗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另外，把这个送去给浪翻云。”林野从怀中取出一壶酒，递给小蝶。

　　“这是？”

　　“烧刀子，最烈的酒。”林野道，“告诉他，明天，我在听雨楼顶，等他喝酒。他若来，我请他喝最好的酒。他若不来，这壶酒，就当是送别礼了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小蝶接过酒，退下。

　　林野重新坐回主位，闭目调息。

　　血色魔气在体内奔涌，如江河咆哮。

　　天魔剑在膝上，微微震颤，仿佛在兴奋。

　　明天，就是决战之日。

　　他要让天下人知道，江南，姓林。

　　“来吧。”

　　他低声自语。

　　“让这江湖，记住我林夜的名字。”

　　窗外，夜色如墨。

　　风雨，终于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