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
　　金陵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，在晨雾中缓缓苏醒。但今日的苏醒，带着肃杀。街巷无人，店铺紧闭，连鸡犬之声都听不见。百姓们早已躲进四大避难所，留下的，只有夜枭的三千弟兄，和那些从四面八方涌入金陵的“客人”。

　　东门城楼，石头扶着垛口，看着城外。

　　十里外，烟尘滚滚。三万朝廷大军，如黑云压城，缓缓推进。旌旗如林，刀枪如雪，最前面是五百重甲骑兵，人马皆披铁甲，只露两眼，这是韩振的王牌“铁浮屠”。其后是五千弓弩手，一万步卒，一万五千辅兵。队列严整，杀气腾腾。

　　“真来了。”石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眼中没有恐惧，只有兴奋。

　　他身后，三百夜枭弟兄，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。弩车上弦，投石机装弹，滚木礌石堆满城头。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正规军，但没有人退缩。

　　“弟兄们，掌柜的说了，这一战，不要怕死人。”石头转身，看着众人，“但死的，必须是他们。咱们的命，比那些官老爷金贵。所以，给我往死里打。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。等打完了，掌柜的重重有赏，死了的，家里老小，夜枭养一辈子！”

　　“杀！”

　　“杀！”

　　“杀！”

　　三百人齐声怒吼，声震长街。

　　西门，阿虎站在一处三层的酒楼顶，这里是西城的制高点。他手里拿着林野新给的“千里镜”——用两块水晶磨制，用铜管组装，虽然简陋，但能看清三里外的动静。

　　镜筒里，一支百人队伍，正从西城门悄悄潜入。这些人黑衣劲装，腰佩弯刀，行动无声，正是燕王的血卫。他们没走大街，专挑小巷，显然是打算直扑听雨楼。

　　“还真来了。”阿虎冷笑，对身后打了个手势。

　　巷子里，突然升起三支红色烟花。

　　“咻——嘭！”

　　烟花炸开，这是信号。

　　几乎同时，巷子两旁的屋顶，冒出上百名夜枭弓手。弓是特制的三石硬弓，箭是倒钩毒箭，专破护体真气。

　　“放！”

　　一声令下，箭如雨下。

　　“噗噗噗……”

　　血卫猝不及防，瞬间倒下一片。但他们毕竟是后天巅峰，反应极快，立刻结阵防御，刀光如幕，将箭雨挡下大半。

　　“冲过去！”血卫头领厉喝，带头冲锋。

　　但巷子太窄，一次只能过三人。而夜枭的箭，仿佛无穷无尽。

　　更可怕的是，地面突然塌陷，露出一个个深坑，坑底插满削尖的竹刺。十几个血卫收势不及，摔落坑中，惨叫声不绝。

　　“是陷阱！退！”头领急吼。

　　但晚了。

　　巷子两头，突然落下两道铁闸，将血卫困在中间。紧接着，屋顶泼下滚烫的火油，火把扔下。

　　“轰——！”

　　火焰冲天，将整条巷子化作火海。

　　“啊——！”

　　惨叫声，焦臭味，弥漫开来。

　　阿虎放下千里镜，面无表情。

　　“去下一处。”

　　南门，静心庵。

　　师妃暄站在庵前，看着远处的火光和浓烟，神色复杂。她身后，三十多位正道高手，也都面色凝重。

　　“师侄女，咱们真的不管？”一个白眉老僧开口，是少林达摩院首座了结大师。他一身灰色僧衣，手持禅杖，已是宗师修为。

　　“大师，咱们现在插手，就是与朝廷为敌，与燕王为敌。”师妃暄摇头，“林夜布下天罗地网，就等着各方入瓮。咱们去，正中他下怀。”

　　“可咱们是正道，除魔卫道是本分。”一个道姑皱眉，是峨眉掌门灭绝师太。她一身青衣，背插双剑，眼中杀气凛然。

　　“除魔卫道，也要看时机。”师妃暄转身，看着众人，“现在金陵是战场，朝廷、燕王、夜枭、魔门，四方混战。咱们去，帮谁？杀谁？杀了林夜，天魔剑归谁？归朝廷，还是归燕王？还是咱们自己留着？”

　　众人沉默。

　　是啊，天魔剑只有一柄，谁不想要？可谁拿了，都是众矢之的。

　　“那咱们就这么看着？”武当长老冲虚道长抚须。

　　“看着。”师妃暄点头，“等他们打完了，咱们再出面收拾残局。到时候，谁赢，咱们就帮谁。至少，能保江南不乱。”

　　“这……”众人面面相觑。

　　这不成了墙头草？

　　“诸位师叔师伯，”师妃暄正色道，“江南是天下粮仓，不能乱。咱们此来，首要目的是保江南安宁，不是抢天魔剑。若因抢剑而致江南大乱，咱们就是千古罪人。”

　　众人不说话了。

　　是啊，江南乱不得。

　　“罢了，就听师侄女的。”了结大师合十。

　　众人重新坐下，静观其变。

　　但师妃暄心中，却有一丝不安。

　　她总感觉，林夜布的局，没这么简单。

　　北门，悦来客栈。

　　二楼雅间，窗户半开。

　　阴癸派宗主祝玉妍，倚窗而立，看着城中的火光，嘴角勾起一抹妖异的笑。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，一身紫裙，容貌绝美，但眼中深如寒潭，正是魔门第一高手，宗师巅峰。

　　“打起来了。”她身后，灭情道道主石之轩淡淡道。他一身黑袍，面容儒雅，但眼中无情无欲，仿佛看透世间一切。

　　“让他们打。”补天阁阁主补天道人盘膝坐在榻上，闭目养神，“等打完了，咱们再去收尸。天魔剑，终究是咱们的。”

　　“补天道友倒是自信。”石之轩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庞斑的剑，只有魔门配拿。”补天道人睁眼，眼中闪过一丝血光，“林夜那小子，不过是走了狗屎运。今天，就是他的死期。”

　　“可别小看他。”祝玉妍转身，走到桌边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“能一统江南，逼得朝廷、燕王、正道齐聚金陵，这份手段，可不简单。”

　　“再厉害，也只是先天。”石之轩冷笑，“今天来的宗师，不下十位。他拿什么挡？”

　　“是啊，拿什么挡呢？”祝玉妍抿了口茶，眼中闪过一丝好奇。

　　她也想知道，那个叫林夜的年轻人，到底有什么底牌，敢以一城之力，对抗天下。

　　秦淮河上，一叶扁舟。

　　浪翻云躺在船头，枕着酒壶，看着天空。天色渐亮，朝霞如火，染红了半边天。很美，但也很残酷。

　　“浪大侠，不去看看？”船尾，一个黑衣人低声问。他是夜枭的人，奉小蝶之命，来给浪翻云送酒。

　　“看什么？”浪翻云懒洋洋道，“打打杀杀，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　　“可今天这一战，关系到江南的未来。”

　　“江南的未来？”浪翻云笑了，坐起身，拎起酒壶喝了一口，“江南的未来，从来不在战场上，在百姓的碗里，在商人的秤上，在读书人的书里。你们打来打去，争来争去，不过是为了那点权力，那点钱财。无聊。”

　　黑衣人语塞。

　　“不过，”浪翻云看向听雨楼方向，“那个林夜，倒是有趣。明知必死，还敢布下这么大的局。这份胆色，比江湖上那些伪君子，强多了。”

　　“那浪大侠……”

　　“我去看看。”浪翻云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“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，敢这么狂。”

　　说完，一步踏出，人已到了岸上。

　　再一步，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
　　黑衣人目瞪口呆。

　　这就是大宗师吗？

　　听雨楼，三楼。

　　林野站在窗前，看着城中四处升起的火光和浓烟，神色平静。

　　他手里握着天魔剑，剑身冰凉，但内里魔意汹涌，仿佛在渴望鲜血。

　　“掌柜的，东门开战了，石头顶住了第一波。”小蝶匆匆上楼，身上带着烟尘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西门，阿虎用火攻，烧了燕王血卫大半，剩下的被困在巷子里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南门，正道没动，还在静心庵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北门，魔门也没动，在悦来客栈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浪翻云……往咱们这边来了。”

　　“终于来了。”林野转身，看着小蝶，“让弟兄们按计划行事。我去会会浪翻云。”

　　“掌柜的，小心。”

　　“放心。”

　　林野下楼，走出听雨楼，站在门前长街上。

　　街很长，很宽，此时空无一人。

　　他拄着天魔剑，静静等着。

　　片刻后，一个青衣人，拎着酒壶，摇摇晃晃走来。

　　正是浪翻云。

　　“林掌柜，好兴致。”浪翻云走到林野面前三丈处停下，上下打量他，“这个时候，不坐镇指挥，出来晒太阳？”

　　“等浪大侠。”林野道。

　　“等我？”浪翻云挑眉，“等我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请浪大侠喝酒。”林野从怀中取出一壶酒，扔过去。

　　浪翻云接过，拍开泥封，闻了闻。

　　“烧刀子，最烈的酒。”他笑了，“林掌柜这是要送我上路？”

　　“是请浪大侠看戏。”林野也笑了，“今天这场戏，百年难遇。浪大侠是主角，怎能缺席？”

　　“主角？”浪翻云摇头，“我可不是主角。你才是。”

　　他喝了口酒，看着林野：“林夜，你可知今天这一战，无论输赢，你都完了。”

　　“知道。”林野点头。

　　“那你还打？”

　　“打。”林野道，“因为不打，死得更快。”

　　“有道理。”浪翻云又喝了口酒，“可你凭什么赢？朝廷三万大军，燕王血卫，正道八派，魔门三宗，还有我这个看热闹的。你拿什么赢？”

　　“拿命。”林野一字一句道，“我林夜的命，夜枭三千弟兄的命。够不够？”

　　浪翻云盯着他，看了许久，最终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够。”

　　他仰头，将壶中酒一饮而尽。

　　“林夜，我欣赏你。所以，今天我不杀你。但也不会帮你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
　　说完，转身，摇摇晃晃走了。

　　林野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
　　不杀，就够了。

　　他转身，回楼。

　　接下来，该他登场了。

　　城中，喊杀声渐起。

　　决战，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