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前哨烽烟
永昌堡的战斗警报并未引发堡内慌乱。数月来的整军备战、严苛训练,以及“天罗”不断传回的确切敌情,让上至林野、下至普通军民,都有了心理预期。当陈靖、林海各自率领精干部队悄然离港,当外围瞭望塔升起代表“一级戒备”的黑色狼烟旗时,永昌堡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、紧绷而有序的状态。
妇孺老弱被组织起来,在陆秀夫和几位老成文吏指挥下,有序向堡后更隐蔽的“二号营地”转移必要的生活物资和珍贵工具。战兵营留守部队在王老礁率领下,日夜加固木栅、挖掘壕沟、设置拒马鹿砦,并在唐晚晴与墨家弟子指导下,于关键路径布下各种阴损却实用的简易机关陷阱——绊发弩、陷坑竹签、挂雷铃铛。工匠们则分成两班,在严密护卫下继续赶工,高炉的火光与锤锻声成了堡内不变的背景音。
水寨闸门被彻底锁死,并用粗大铁链和沉船残骸进行了额外加固。仅留一条隐蔽的、仅供小艇出入的水道。林海留下的几艘快船和“水鬼营”部分精锐,在墨舟指挥下,依托海湾错综复杂的礁石和水下地形,布设了数道以渔网、铁蒺藜、以及那些刚刚赶制出来的、粗糙却危险的水下“闷雷”(延时引爆炸药包)构成的防线。
永昌堡如同一只蜷缩起身体、亮出尖刺的刺猬,沉默地等待着风暴的降临。
而风暴的前锋,已然在数百里外的澎湖列岛海域,与陈靖率领的五十人“猎鲨队”迎头相撞。
陈靖选择在澎湖最西端、远离主航道的“猫屿”建立前哨。此岛不大,怪石嶙峋,植被稀疏,却有数个天然形成的、深邃如眼的洞穴,可藏兵储械,更有制高点可俯瞰大片海面。他带来的五十人,皆是远征南洋归来的老兵,弓马娴熟,意志坚定,更在南洋丛林与海岛环境中练就了极佳的忍耐力与伪装技巧。每人配发十支“星辰金”破甲箭,两张强弓,以及足够的普通箭矢、干粮、清水、驱虫防瘴药物。
他们登岛后第一件事,便是清除一切人类活动痕迹,用岩石、海草、灌木将洞穴入口巧妙伪装。瞭望哨设在最高处的岩缝中,用千里镜观察,瞭望手身披与岩石同色的粗麻布。其余人则分散潜伏在各处预设的射击阵地,以岩石为掩体,静静等待。
猎物并未让他们久等。
两日后,黄昏时分。铅灰色的海天之间,出现了第一片帆影。大约七八艘大小不一、挂着破烂旗帜的船只,成松散的队形,自西北方向缓缓驶来。船型杂乱,有加装风帆的旧渔船,有抢夺来的商船,甚至有两艘形制古怪、船首包铁的改装快船。船上人影绰绰,喧嚣声隐隐可闻,正是“混海蛟”龙老三派出的前哨船队,由他手下得力头目“独眼鲨”贺彪率领——正是上次在巴厘岛被永昌堡水师击退,侥幸逃脱的那股海盗。
贺彪站在领头那艘改装快船的船头,仅存的独眼阴鸷地扫视着前方星罗棋布的岛屿。巴厘岛之败,让他颜面尽失,也憋了一肚子邪火。此番被龙老三派为前锋,他铆足了劲要找回场子,至少,要抢在元军主力到达前,狠狠撕下海外宋人一块肉。
“彪爷,前面就是澎湖了。再往东,就是那些宋人盘踞的大岛。咱们是不是先找个地方靠岸,打听打听?”一个瘦小精悍的海盗凑过来问道。
贺彪啐了一口:“打听个鸟!这鬼地方鸟不拉屎,有个屁人打听!直接穿过去,靠近那宋人岛子,放几把火,杀几个人,抢点东西,回去也好向龙老大和朝廷的官儿交代!让儿郎们打起精神,眼睛放亮点!”
海盗船队并未太多警惕。在他们看来,澎湖不过是一片荒岛,海外宋人自顾不暇,岂敢远离巢穴,主动出击?船队保持着松散的警戒,向着澎湖群岛深处,永昌堡方向驶去。
“猫屿”制高点上,瞭望手将千里镜对准了那艘最大的改装快船,看到了船头那个标志性的独眼身影。“猎鲨队”的传令兵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在岩石间移动,将敌情传递给各伏击点。
陈靖伏在一处背阴的岩脊后,强弓已悄然拉开,冰冷的“星辰金”箭镞搭在弦上,瞄准镜套住了贺彪那粗壮的脖颈。他心跳平稳,呼吸悠长,周身气机与身下岩石、周围海风融为一体。南洋的血战与生死搏杀,已将他锤炼得如同礁石般沉静坚韧。
海盗船队缓缓驶入“猫屿”与邻近“白沙岛”之间的狭窄水道。这里水流较急,暗礁隐现,船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就是现在!
陈靖眼中寒光一闪,弓弦震响!
“咻——!”
凄厉的破空声撕裂黄昏的寂静!那支“星辰金”箭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,以远超普通箭矢的速度和力道,跨越近百步距离,在贺彪刚觉不对、下意识偏头的刹那,狠狠钉入了他的右肩窝!
“噗嗤!”
血光迸现!贺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,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,撞在船舷上!特制的三棱箭镞带着可怕的旋转侵彻力,轻易撕裂了皮甲和肌肉,几乎将肩胛骨击碎!
“敌袭!!!”
“在岛上!放箭!靠过去!”
海盗船队瞬间大乱!惊呼声、怒骂声、弓弦响动声响成一片。数艘海盗船上的弓箭手慌忙朝着“猫屿”方向盲目抛射箭矢,但距离尚远,箭矢稀稀拉拉地落在礁石和海面上。
然而,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。
“猎鲨队”五十名神射手,如同潜伏的毒蛇,在陈靖第一箭射出后,同时发动了攻击!他们并未集中射击某一艘船,而是各自选择了有价值的目标——掌舵的、张帆的、看起来像头目的、以及甲板上最显眼的弓箭手。
“咻咻咻——!”
箭雨并非铺天盖地,却精准得令人心寒。在不到五十步的最佳射击距离内,在有心算无心之下,“星辰金”破甲箭展现出了恐怖的威力。海盗船上简陋的木盾、皮甲如同纸糊,不断有人中箭惨叫倒下,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。更可怕的是,箭矢似乎专挑要害和关节,中箭者非死即重伤,瞬间失去战斗力。
“是强弓!他娘的,是官军的硬手!”有经验的老海盗惊恐大喊。这种精准而狠辣的狙击,绝非普通海寇或岛上土人能为。
“转向!转向!离开这片水道!”贺彪忍着剧痛,嘶声怒吼,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染红。他意识到,自己一头撞进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。这绝不是偶然遭遇,对方早有准备!
海盗船队慌乱地试图调头,逃离这死亡水道。然而,水道狭窄,暗礁密布,慌乱之下,一艘较小的渔船躲闪不及,船底狠狠擦上了一处水下礁石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速度骤减,成了更好的靶子。
“猎鲨队”的箭矢如同跗骨之蛆,追着混乱的海盗船队继续倾泻。不断有海盗中箭落水,或倒在甲板上哀嚎。那艘受损的渔船,更是被重点照顾,甲板上几乎没有了站立的人影。
就在海盗船队即将狼狈冲出狭窄水道时,异变再生!
“轰!轰!”
两声沉闷的、仿佛来自水底的巨响,在船队后方两艘稍大的海盗船底部猛然爆发!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,木屑、船板、以及海盗的残肢断臂被抛上天空!正是“水鬼营”预先布设的水下“闷雷”,被潜伏在附近礁石后的永昌堡水手,看准时机拉响了引信!
这两艘海盗船遭受重创,船体被炸开巨大的窟窿,海水疯狂涌入,迅速倾斜下沉。船上的海盗哭爹喊娘,如下饺子般跳海逃生,更引发了其他船只的恐慌。
“有水鬼!水里有炸雷!”
“快走!离开这里!”
海盗船队彻底崩溃,再也顾不得队形和受伤的同伴,争先恐后地向着来路逃窜。只留下两艘缓缓沉没的残骸,海面上漂浮的尸体、挣扎的落水者,以及浓烈的血腥味。
“猫屿”上,陈靖缓缓松开弓弦,看着远去的海盗船影,面色沉静。“猎鲨队”众人停止射击,开始默默回收还能使用的箭矢(尤其是珍贵的“星辰金”箭),并迅速清理自身痕迹,准备转移阵地。他们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。
“派人乘小艇,去捞几个舌头,要活的,问问他们来了多少人,后面还有谁。其余人,按计划,撤往‘望安’备用据点。”陈靖低声下令。
“猎鲨队”如同幽灵般,在夜幕降临前,悄然消失在了澎湖的岛屿与礁石之间。只留下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海域,以及那两艘正在沉没的海盗船残骸,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短暂而残酷的前哨战的结局。
贺彪的先锋船队,出师未捷,先折一阵,损失三船,伤亡近百,连他自己也身负重伤,狼狈逃回龙老三本队。消息传回,正在澎湖北部海域等待前锋消息的龙老三和谭胡子,又惊又怒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龙老三在座船上暴跳如雷,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,“七八条船,让几十个弓手打成这样?贺彪那独眼狗是吃屎的吗?!”
谭胡子脸色也极为难看,抚摸着脸上的刀疤,阴声道:“龙老大,不对劲。对方早有准备,伏击地点、时机、手段,都拿捏得极准。这不是仓促应战,是早就张好了口袋等我们钻。看来,那些海外宋人,不像张珪说的那么脓包,更不像坐以待毙之辈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龙老三独眼赤红,“老子纵横海上十几年,怕过谁?此仇不报,老子还怎么在海上混?传令下去,所有船只集结,给老子散开了搜!就是把澎湖翻个底朝天,也要把那帮放冷箭的鼠辈揪出来,碎尸万段!”
“龙老大,稍安勿躁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只见那“莽和尚”鲁直,扛着方便铲,大步走上船头。他身形魁梧,太阳穴高高鼓起,显然内力深厚。“对方既然敢主动出击,必有倚仗。如此莽撞搜索,恐再中埋伏。不如,由贫僧与玄阴道友,先行一步,登岛查探。若遇对方高手,顺手料理了便是。待扫清障碍,大军再进不迟。”
另一侧,那“云游子”玄阴道人也飘然而至,淡淡道:“鲁大师所言甚是。贫道观此地气象,隐有煞气凝聚,恐对方不止弓马娴熟,或有左道之术相助。我二人前去,正可克制。”
龙老三与谭胡子对视一眼。他们虽凶悍,但对这些“高人”颇有忌惮,也乐得有人打头阵。“既如此,有劳二位高人了!需要多少人手船只,尽管开口!”
鲁直与玄阴摆手:“不必。寻一小舟,送我等至那出事岛屿附近即可。人多反而累赘。”
当日,鲁直与玄阴道人乘一小舟,悄然登上了“猫屿”。他们在陈靖等人曾潜伏的岩脊、洞穴仔细搜寻,果然发现了些许残留的痕迹——几枚特殊的箭羽,几处被刻意掩埋的排泄物,以及岩石上摩擦出的新鲜痕迹。
“弓力极强,箭镞特殊,非寻常军械。”鲁直捡起一枚“星辰金”箭镞的残片,入手沉坠,锋刃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蓝光泽,眉头微皱,“此等精铁,罕见。”
玄阴道人则捻起一点泥土,放在鼻端嗅了嗅,又仔细观察岩石上几处看似杂乱、实则隐含规律的刮痕,眼中闪过异色:“对方行动井然,进退有度,非乌合之众。且……似有墨家‘潜行’、‘匿迹’之术的痕迹。还有,这土中残留的药气……似是蜀中唐门‘辟瘴散’的味道?”
两人都是老江湖,见多识广,立刻从这些细微痕迹中,推断出不少信息。
“墨家?唐门?”鲁直眼中凶光一闪,“这些自诩正道的家伙,果然与海外伪朝勾结!看来,此行不虚!”
“对方已遁走,然必在左近。”玄阴道人望向澎湖群岛深处,“鲁大师,你我分头查探,以响箭为号。若遇敌,不必留手。”
“正合我意!”
鲁直与玄阴,一僧一道,各自施展轻功,如同大鸟般掠入“猫屿”深处,开始分头搜索。他们武功高强,经验丰富,寻常的潜伏与伪装,很难逃过他们的眼睛和感知。
然而,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登上“猫屿”,仔细探查陈靖等人留下的痕迹时,在远处另一座荒岛的制高点上,一双锐利的眼睛,正透过千里镜,将他们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。
正是奉命在澎湖区域机动游击、监控敌情的林海。他带领着两艘最快的改装快船和二十名“水鬼营”精锐,一直游弋在外围。陈靖的“猎鲨队”打响第一枪后,他便密切关注着海盗主力的反应。
“果然来了高手。”林海放下千里镜,对身旁的墨舟和赵大眼低声道,“看身形步法,一个是外家硬功高手,另一个身法飘忽,似通术法。陈将军那边怕是会有麻烦。”
墨舟沉声道:“需速报陈将军,提醒他小心。这二人非海盗可比。”
赵大眼舔了舔嘴唇,眼中闪过海盗特有的狠厉:“林老大,要不要咱们……给他来个水里开花?趁他们分开,摸掉一个?”
林海沉吟片刻,摇头:“不妥。这二人武功不明,水下未必没有防备。我们首要任务是袭扰其后勤,疲其兵力。既然他们高手被引出来搜索,其主力船队必然空虚,至少警戒会松懈。传令下去,入夜之后,我们绕到其船队侧后方,寻其落单的运粮船或哨船,用‘水鬼’和‘水底雷’招呼!另外,派最快的船,通知陈将军,敌有高手入澎湖搜索,让他务必小心隐蔽,非不得已,勿与之接战。”
“是!”
夜幕降临,海天如墨。澎湖群岛的夜,并不平静。
陈靖接到林海警告后,立刻命令“猎鲨队”进入最高潜伏状态,所有人员藏入最隐蔽的洞穴,消除一切气息和痕迹,非生死关头,绝不可露面。
而鲁直与玄阴道人在“猫屿”及附近两座小岛搜索一夜,除了发现更多有人活动的模糊痕迹,并未找到“猎鲨队”的踪影,不禁有些烦躁。
与此同时,在澎湖北部海域,龙老三与谭胡子集结的三十余艘海盗船主力,却遭到了林海率领的“水鬼营”的夜袭。两艘在外围警戒的海盗哨船,在黑暗中莫名其妙地船底漏水,缓缓沉没。一艘载有部分劫掠来的粮食和淡水的补给船,更是被水下潜至的“水鬼”用特制的凿船工具和“水底雷”炸开了侧舷,燃起大火。虽然损失不大,但在漆黑的夜里,在陌生而凶险的海域,接二连三的诡异袭击,给海盗们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。整夜,海盗船队都处于高度紧张和混乱之中,无人能眠。
翌日,疲惫而愤怒的海盗船队,在鲁直与玄阴也一无所获的回报下,不得不继续缓慢地向澎湖东南方向,永昌堡所在的主岛搜索前进。但经历了前哨惨败和一夜惊魂,他们的锐气已挫,行动变得更加谨慎,也更加暴躁。
永昌堡的“疲敌”、“扰敌”之策,初见成效。然而,陈靖的“猎鲨队”虽然成功隐匿,却也暂时失去了机动狙杀的机会。而林海的“水鬼营”在夜袭得手后,也需重新隐匿,等待下一个时机。
真正的考验,是当海盗船队,以及紧随其后、正在集结的元军水师主力,最终逼近永昌堡本岛之时。前哨的烽烟,只是大战的序曲。永昌堡能否在这场力量悬殊的生死存亡之战中幸存,真正的血火搏杀,还在后面。
而此刻,在永昌堡内,林野正站在加固后的堡墙上,望着东南方向的海天,那里是澎湖的方向。他手中,是刚刚由信鸽传来的、陈靖与林海用密语写就的简短战报。
“前哨接敌,歼其先锋一部,挫其锐气。敌遣高手入澎湖搜索,我部暂避。敌主力躁进,然已疲敝。水师夜袭敌后,小有斩获。”
林野看完,将纸条在手中缓缓捻碎,任由海风吹散。
“只是开始。”他低声自语,目光越过波涛,仿佛看到了更远处正在集结的元军巨舰,“真正的硬仗,就要来了。永昌堡,你准备好了吗?”
他转身,看向身后肃立的王老礁、唐珏、墨守,以及堡墙上那些紧握兵器、目光坚毅的将士。
“传令全军,海盗前锋已至澎湖,元军主力不日即到。最后的准备,只有三天。三天后,我要这永昌堡,变成一座让所有来犯之敌,血流成河、魂飞魄散的——血肉磨盘!”
“是!陛下!”怒吼声响彻堡墙,惊起了礁石上栖息的海鸟,扑棱棱飞向阴沉的天空。
山雨已至,狂风满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