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数字生命派(下)
张教授:即便它有自我,那它算人吗?算机器?还是一个全新的物种?”
争论持续了三小时,最终没有结论。
林星陨看着这些文字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帮人吵得天翻地覆,却没人问过,那些即将被上传的人,他们想要什么。
林星陨继续翻。
一份只有一页纸的文件,让他的动作顿住了——《数字生命计划叫停公告(2063年)》。
上面的文字冰冷而简洁:“鉴于技术瓶颈、伦理争议及全球资源分配问题,联合政府决定,自即日起,全面暂停‘数字生命计划’。所有相关研究项目,限期三个月内完成归档封存。”
落款处,是联合政府鲜红而醒目的印章。
林星陨啧了一声。
吵了三年,最后就换来这一句话?
他深吸一口气,拿起了下一本——《最后一批获准上传人员名单(2063年)》。
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名单。林星陨的手指划过纸面,一行行名字看下去,心却一点点往下沉。
“张某,男,7岁,白血病,预计生存期<2个月,批准。”
“李某,女,5岁,先天性心脏病,预计生存期不详,批准。”
“王某,男,8岁,脑胶质瘤,预计生存期<3个月,批准。”
全是孩子。
最大的十二岁,最小的只有三岁。
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标签:生命进入了倒计时。
这份名单,像是一份绝望的方舟登船票。
林星陨一页页翻着,直到翻到最后一页,视线被一个名字牢牢钉住。
“丫丫,女,5岁,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,预计生存期<3个月,批准。”
下面一行更小的字,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里:
“监护人:图恒宇(数字生命计划核心研究员),母亲:已故。”
图恒宇。
这个名字,林星陨并不陌生。
在他有限的MOSS日志查阅权限里,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异常。
他当时只当是某个偏执的项目负责人,从未深究。
现在,他终于明白了。
不是偏执,是绝望。
是一个父亲,在失去妻子后,拼尽一切,只想留住女儿哪怕一秒钟的执念。
林星陨合上档案,靠在冰冷的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资料室里静得可怕,只有通风管道传来单调的“嗡嗡”声。
桌上那堆泛黄的档案,像一座沉默的墓碑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每一本里,都装着一段被尘封的过去,和一个个破碎的家庭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,才缓缓站起身。
他将那几本核心档案整齐地叠在一起,抱在怀里,转身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那排排望不到头的货架。
那里还躺着成千上万份档案,每一份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,在末日的尘埃里,等待着被人发现。
他摇了摇头,收回目光,推门走了出去。
回到办公室,林星陨把档案轻轻放在办公桌的一角,然后习惯性地躺回了沙发。
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却不再是那些躺平的姿势,而是反复回响着一个名字——图恒宇。
他还活着吗?
在这个地下城的某个角落,还是早已随着地表的灾难化为尘埃?
他知道丫丫的意识还在MOSS的核心里吗?
他知道女儿的日记,正在被一个素不相识的“躺平顾问”反复品读吗?
林星陨不知道。
但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个人,迟早会出现。
就像丫丫的日记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生活,这个人,也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,敲响他办公室的门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熟练地翻身,摆出了最经典的第十七式——侧卧屈膝,左手枕在头下,右手搭在腰间。
身体很舒服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三天后。
林星陨的预感,以一种最平静也最沉重的方式,应验了。
他正处于“入定”状态。
姿势是他新近改良的终极版第十七式:侧卧屈膝,左手枕在头下,右手虚搭腰间,脊椎呈完美的自然弧度。
至于这姿势对腰椎好不好,他说不清,只知道这是目前能让他与沙发融为一体的最佳角度。
窗外,地下城的穹顶依旧是万年不变的铅灰色。
远处行星发动机的低频轰鸣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,隔着厚重的岩层传来,成了最好的白噪音。
他眯着眼,意识半沉半浮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是他的最高境界——心如止水。
直到三声敲门声,精准地刺破了这份宁静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节奏平稳,力度适中,带着一种久居实验室的人特有的严谨与礼貌。
林星陨没动。
他闭着眼默数了三秒,心里抱着一丝侥幸:或许是敲错门,或许对方会知难而退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又是三声,比刚才重了一分,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。
林星陨叹了口气,从沙发里“拔”了出来。
他象征性地拍了拍皱巴巴的工装,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尽可能慵懒的声音说:“请进。”
门轴转动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林星陨的视线,第一时间就被那双眼睛攫住了。
眼眶深陷,像是被岁月和焦虑凿出的两个坑,眼白上爬满了细密的红血丝,仿佛十几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眼下的黑眼圈浓得发黑,几乎要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连成一片。
那是一张四十多岁男人的脸,清瘦得只剩骨头,颧骨高高凸起,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色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尽管身形单薄。
却像一棵在暴风中伫立了太久的枯树,带着一种濒临折断却依旧倔强的笔直。
林星陨的心,猛地漏了一拍。
这人他从未见过,但这张脸,这双眼睛里透出的执拗,让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——图恒宇。
下一秒,那人走到办公桌前站定,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保持了礼貌的疏离,又带着一种直奔主题的急切。
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,却异常平静:
“林星陨同志,你好。我叫图恒宇。”
果然是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