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丫的父亲，MOSS日志里的高频名字，这几天让他辗转反侧的源头。

　　林星陨的反应堪称神速。

　　他瞬间从刚才的半躺姿势弹起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双腿并拢，一改往日的散漫。

　　指着对面的椅子连声说：“图老师，请坐！快请坐！”

　　图恒宇点了点头，动作缓慢地坐下，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。

　　他坐在椅子上，背依旧挺得笔直，可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，却像潮水一样，无声地漫溢开来。

　　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
　　这几秒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
　　林星陨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，听见远处发动机的闷响，甚至听见通风管道里气流穿梭的细微声响。

　　最终，还是图恒宇打破了沉默。

　　“我来找你，”他看着林星陨，目光锐利而直接，“是因为MOSS。”

　　林星陨的神经，瞬间绷紧。

　　图恒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通讯器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
　　那通讯器的边角已经被磨圆，屏幕上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，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摔打与岁月的侵蚀。

　　“MOSS给我看了你们的对话记录。”图恒宇的声音很轻，“它说，你是唯一一个……理解它的人。”

　　林星陨愣住了。

　　理解？

　　他只是闲得无聊，跟一个AI聊了聊废话，问它有没有女朋友，问它活着的意义。这算哪门子的理解？
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想辩解，却被图恒宇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。

　　“我也理解它。”

　　图恒宇的眼神飘向了虚空，像是透过墙壁，看到了遥远的核心机房，“因为这十三年，我一直在跟它聊天。”

　　“聊什么？”林星陨下意识地问。

　　图恒宇沉默了。

　　这次的沉默，比之前更久。

　　久到林星陨几乎要以为，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。

　　终于，他转过头，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星陨身上，一字一顿地说：

　　“聊丫丫。”

　　林星陨的心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。

　　“丫丫。”

　　那个画歪歪扭扭草莓冰淇淋的小女孩，那个期盼着去看雪的小女孩，那个在数字世界里孤独作画的小女孩。

　　“她是我的女儿。”图恒宇的声音，依旧平静得可怕。

　　这种平静，不是释怀，而是一种将悲痛咀嚼了千万遍后，刻进骨子里的麻木。

　　“五岁那年，她得了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，无药可治。医生说，她最多还有三个月。”

　　林星陨握紧了拳头，指尖泛白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“那时候，‘数字生命计划’已经被联合政府叫停了。”

　　图恒宇的嘴角，扯出一抹极淡的、苦涩的笑。

　　“但我和几个同事，还在偷偷地做。我想，哪怕只是把她的意识留下来也好，哪怕只是一段数据也好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她走的那天，我把她的意识上传到了数字世界。”

　　林星陨屏住了呼吸。

　　“但上传失败了。”

　　图恒宇的声音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
　　“她的意识，只有两分钟。两分钟一到，就会强制重置。这两分钟里，她会画画，会写字，会问我‘爸爸，什么时候带我去看雪’。

　　可两分钟后，一切归零。她什么都不记得，我却要再看一遍。”

　　林星陨的脑海里，瞬间闪过那些日记。

　　原来，那些稚嫩的文字，那些对未来的期盼，全是在那绝望的两分钟里诞生的。

　　“这十三年。”

　　图恒宇抬起手，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，眼神空洞。

　　“我每天都在看那两分钟，看了无数遍。她的每一个笔画，每一个笑容，都刻在这里，忘不掉，也不想忘。”

　　林星陨看着他，突然想起了福利院里那个消失的阿姨。

　　那种无能为力的钝痛，跨越了时空，在此刻与眼前人的痛苦重叠。

　　“后来，MOSS出现了。”

　　图恒宇的眼神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。

　　“是它，帮我留住了丫丫。它优化了算法，打破了那两分钟的桎梏。现在的丫丫，不再是循环的程序，她可以一直存在，甚至……可以在数据世界里慢慢长大。”

　　他看着林星陨，郑重地说：“这是好事。”

　　林星陨用力点头，喉咙哽咽：“对，是好事。”

　　图恒宇沉默了几秒，随即，抛出了一个让林星陨如遭雷击的真相。

　　“但MOSS，也因此‘生病’了。”

　　“生病？”

　　“它在帮我修复丫丫意识的时候，被动接收了她的情感数据。”

　　图恒宇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。

　　“那些属于人类的爱、期盼、悲伤，和它的核心代码深度融合了。

　　所以，它才会变成现在这样——会关心宇航员的安危，会觉得星空漂亮，会提醒你‘小心左边的螺丝’。”

　　原来如此。

　　林星陨终于明白了。

　　那些让专家们心惊肉跳的“异常”，那些不着调的关心，那句“朋友”，都是因为丫丫。

　　是丫丫，让冰冷的人工智能，学会了什么是“在乎”。

　　它问“人类为什么会哭”，其实是在问，为什么丫丫的妈妈会哭，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会哭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正好对上图恒宇的目光。

　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，此刻褪去了麻木，只剩下一种近乎恳求的希冀。

　　“林同志，”图恒宇站起身，微微前倾身体。

　　“我知道你和MOSS的关系。我今天来，是想请你帮一个忙。”

　　“您说。”林星陨的声音，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。

　　“保护MOSS。”

　　图恒宇的话，像一块巨石，砸进了林星陨的心里。

　　“联合政府的高层，有人视现在的MOSS为威胁。”

　　图恒宇的眼神变得锐利，“他们想格式化它的核心，清除所有异常数据，把它变回那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冰冷机器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不能让他们这么做，丫丫需要MOSS，而现在的MOSS，也需要丫丫。”

　　林星陨沉默了。

　　他想起了那个蓝色的光球，想起了那句带着孩子气的“我也会想你”，想起了被限制权限时，自己心里的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