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数字生命派(上)
林星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“丫丫你好”?她听不见。
说“你画得真好”?她也听不见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:
“丫丫,你好。”
小女孩当然听不见,她还在低头画着她的画,画的是一个房子,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,手拉着手。
林星陨看着那幅画,看着那三个小人,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线条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:“难过就是,你拼尽全力想留住一个人,可她还是要走。”
他不知道图恒宇现在在哪里,在做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个父亲,一定很难过。
他关掉画面,走回沙发前,轻轻躺下。
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还是那片天花板,白色的,平整的,没有任何裂缝,和往常一样,平淡无奇。
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个小女孩的身影,那歪歪扭扭的日记,那句未完成的约定:等我好了,带我去看雪。
他想起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
海拉尔的折叠椅,老吴的沉默,小孙的红眼眶,王姐的红烧肉,老韩的搪瓷缸,MOSS的调侃……
那些事,有的好笑,有的心酸,有的莫名其妙。
但都是他活过的痕迹。
他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。
不知道MOSS会进化成什么模样,不知道丫丫的数字生命会迎来怎样的结局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海拉尔躺着。
但至少此刻,他知晓了这个小女孩的存在。
知晓了在荒芜的末日里,曾有一束小小的、温暖的光,认真亮过。
丫丫的日记,像一颗被精准投下的石子。
在林星陨死水般的心湖里,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,罕见地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这太反常了。
作为地下城摸鱼“职业躺家”,他向来沾枕即眠,雷打不动。
可今晚,他足足躺了半小时,把压箱底的绝学全试了一遍——第十七式的标准侧卧,第三式的仰躺摊平,第九式的半侧卧蜷缩,换来的只有愈发清醒的大脑。
脑子里总是浮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。
那颗歪歪扭扭的草莓。
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……
林星陨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,在福利院。有个总爱给他塞糖的阿姨,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了。
他问老师,老师说阿姨调去了更好的地方。
可后来他无意中听到护工聊天,说阿姨是得了重病,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烦躁地翻了个身,重回第十七式,依旧毫无睡意。
他猛地坐起来,摸过通讯器,指尖悬停在开机键上——他想问问MOSS,丫丫在数字世界里,会不会觉得冷,会不会还在等那场雪。
但屏幕亮起的瞬间,他又停住了。
右上角的时间显示:23:47。
权限限制的提示像一道冰冷的枷锁。
那宝贵的一小时,他今天已经挥霍在了毫无营养的闲聊里。
问MOSS今天的计算量有没有超标,问它有没有观察到宇航员的糗事,甚至异想天开地探讨“发明躺着吃饭机器的商业前景”。
那时MOSS还一本正经地回他:“根据你的行为模式分析,你更需要的不是吃饭机器,而是一具无需进食也能维持生命的躯体。”
当时他笑得直拍沙发,现在想来,却只剩满心的怅然。
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、黯淡无光的“访问受限”图标。
看了很久。
最终烦躁地把通讯器扔到了沙发另一头。
林星陨重新躺下。
第十七式,没用。
第三式,没用。
第九式,还是没用。
这场与睡眠的拉锯战,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。
后来他是怎么睡着的,自己也不知道,只记得最后脑子里全是那个没吃到的冰淇淋,和那场没看成的雪。
第二天一早,林星陨顶着一对堪比熊猫的黑眼圈,游魂似的出现在了技术顾问团的资料室门口。
路过的同事见状,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。
有人忍不住问:“林同志,您这是通宵攻克什么技术难题了?”
林星陨摆摆手,声音沙哑:“嗯,研究了点问题。”
同事们心中肃然起敬:果然是高人,为了工作废寝忘食!
林星陨心里苦笑:高个屁,我是单纯的失眠。
资料室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,也压抑得多。
一排排冰冷的金属货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,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档案夹。
有的纸页发黄发脆,有的则崭新如初;有的厚如砖块,有的却薄得只有几页。
站在门口,看着这浩如烟海的资料,林星陨的头瞬间大了三圈。
但他有一个笨办法,也是最有效的办法。
他走到最角落的货架,开始了地毯式搜索。
凡是封皮上带有“数字生命”四个字的,统统抽出来;没有的,原封不动放回去。
两个小时后,他的面前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档案。
他把这摞“砖头”搬到旁边的阅览桌上,坐下,开始一本本啃。
第一本:《数字生命计划可行性研究报告(2058年)》。
名副其实的砖头,里面全是他看不懂的数据流和拓扑图。
他翻了两页,感觉智商受到了碾压,果断合上,放到一边。
第二本:《意识上传技术白皮书(2059年)》。
更厚,满篇的公式和专业术语,林星陨翻了翻,果断放弃,归类到“天书”那一堆。
第三本:《数字生命伦理审查会议纪要(2060年)》。
这本稍薄,全是文字,林星陨终于找到了能读懂的内容,却越读越沉默。
“会议时间:2060年3月15日。”
“议题:意识上传的本质,是延续还是复制?”
“记录摘要:
王院士:上传后的意识,究竟是‘他’,还是一个拥有‘他’记忆的复制品?如果本体死亡,复制体再完美,逝者也终究是逝者。
李博士:但如果复制体能够思考、能够爱、能够拥有自我,那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‘活着’!
陈主席:我们无法区分,它可能只是在精密地模仿,像一台被写入了人生剧本的高级录音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