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，寅时。

　　五道颜色各异的云光遁光，自东方天际破开云层，无声无息落在朝歌城西，镇妖司衙署门前的广场上。

　　云光散去，露出五道身影，正是自东海碧游宫星夜兼程赶回的闻仲、王魔、杨森、高友乾、李兴霸五人。

　　镇妖司偏殿，值夜吏员见五人归来，连忙引入。

　　殿内，帝辛坐于主位，面前御案上摊开一幅新绘制的北疆舆图，其上以朱笔圈点出数十处标记，旁有蝇头小字备注。

　　正是北伯侯崇侯虎新呈报上来的北疆二十七处淫祀分布图。

　　闻仲五人迈入殿中，对着御案后的帝辛，行大礼参拜。

　　“臣等归来迟了，请大王恕罪。”

　　帝辛起身，绕过御案，上前虚扶：“太师，四位仙长，远行辛苦，何罪之有？快快请起，看座。”

　　有内侍搬来锦墩，五人谢恩落座，立刻有热茶奉上，滚烫的茶汤入喉，稍稍驱散长途奔波的寒气与疲惫。

　　帝辛坐回主位，目光扫过五人，直接切入正题：“碧游宫之事，结果如何？”

　　王魔与闻仲对视一眼，闻仲微微点头，示意由王魔主述，他补充。

　　王魔定了定神，将碧游宫万仙殿议事的经过，各方主要立场观点：

　　长耳定光仙的避世清修论、虬首仙的入世争神论、金光仙的神道翻身说、毗卢仙隐约的亲西方倾向，以及金灵圣母、龟灵圣母等人的态度——讲述。

　　最后，说到多宝道人最终裁定各凭本心，各择其路以及三条戒律。

　　殿中一时寂静。

　　闻仲见王魔说完，深吸一口气，坐直身躯，面向帝辛，沉声道：

　　“大王，碧游宫议事，大体便是如此。临别之际，金灵师尊将臣唤至一旁，有言托臣，务必转禀大王。”

　　帝辛目光一凝：“太师请讲。”

　　闻仲一字一顿，声音清晰，在寂静的殿中回荡。

　　“通天教主有谕：若大王能聚拢人心，稳固国运，延成汤气数至甲子之后，或有一线变数。”

　　“甲子之后……”帝辛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，眼中似有山河沉浮。

　　甲子，六十年。

　　成汤享国已六百余年，按原著轨迹，覆灭就在这十数年间，甲子之约，是截教圣人对变数的观望。

　　殿中一时无人说话。

　　巫咸侍立一旁，眉头微蹙，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，王魔四人也是神色肃然，屏息等待。

　　良久，帝辛忽而轻笑出声。

　　“好一个甲子之约。”帝辛抬眼，目光扫过殿中众人，眼中并无沉重，反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。

　　“圣人既开此口，便是认可孤所为，尚有转圜之机。”

　　“截教不公然助商，亦不阻门下弟子各择其路，各行其是，此便是最大的善意。”

　　杨森捻着长须，接口道：“大王明见。碧游宫门人弟子数千，心思各异，立场纷纭。”

　　“如今各凭本心，我九龙岛一脉既已择定辅佐大王，自当尽心竭力。金灵师伯临别赐下小万仙阵简谱，其意已是默许。”

　　“小万仙阵？”帝辛挑眉，露出询问之色。

　　王魔自袖中取出那枚青光隐隐的玉简，双手奉上。

　　内侍接过，转呈帝辛。

　　帝辛接过玉简，便觉无数玄奥的阵图符文，气机流转之法汹涌而来，虽只是基础简谱，却已气象恢宏，隐含天地至理。

　　“确是玄妙阵法，阵法修习操演之事，日后还需四位多费心神。”

　　“分内之事。”王魔拱手。

　　帝辛将玉简交还王魔收好，话锋一转，问道：“西方教在北疆显露踪迹，崇侯虎近日，可再有消息呈报？”

　　侍立一旁的巫咸上前半步，躬身禀道：“回大王，两日前收到北疆密报，北伯侯崇侯虎接王命后，动作颇迅。”

　　“已率军清查原定二十七处淫祀中之十一处，诛巫祝二十三人，收缴西方经卷七卷，铜像三尊。”

　　帝辛手指在案几上轻敲，沉吟道：

　　“北疆地广人稀，部落杂处，毗邻北海，犬戎、山戎等部时叛时降，更有袁福通七十二路诸侯败亡后的余孽流窜其间。西方教在此布局，渗透淫祀，恐非只为传法。”

　　他看向闻仲，沉声道：“太师，北疆镇守，需加派人手。自新科贤良中，择精通戎事及通晓边情者三人，擢为镇妖司北疆巡察使，携破邪箭及祛毒散，即日赴任，协理崇侯虎。”

　　“臣，领旨。”闻仲肃然应道。

　　“另。”帝辛目光转冷，“令崇侯虎三个月内，务必将二十七处淫祀清查完毕，无论涉及何人，一律按镇妖令严办。”

　　正议间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殿中，单膝跪地，正是暗探首领：影。

　　“大王，东海急报。”

　　帝辛目光一凝：“讲。”

　　“三日前，陈塘关总兵李靖第三子哪吒，于东海口戏水，震动龙宫。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率虾兵蟹将问罪，被哪吒以混天绫，乾坤圈打死，抽去龙筋。”

　　殿中气温骤降。

　　闻仲第三目猛然开阖，神光迸射：“哪吒？可是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子，那个传闻是灵珠子转世，被玉虚宫十二金仙之一的太乙真人收为弟子的哪吒？”

　　“正是。”影垂首，语速不变。

　　“敖丙尸身被哪吒拖回陈塘关，言要与父亲做条束龙筋绦。东海龙王敖广得知爱子惨死，龙筋被抽，勃然震怒。前日已点齐兵马，驾云直上南天门，向玉帝告了御状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。

　　“然，昨日午时前后，哪吒不知何故，竟私上陈塘关城楼，见楼中供奉有上古遗留的乾坤弓与震天箭，传闻此弓据说非天命不可开。”

　　“那哪吒顽童心性，上前试力，竟轻而易举将弓拉开，搭上一支震天箭，信手向关外射出。”

　　“此箭不偏不倚，正中百里之外骷髅山白骨洞前，正在采药的石矶娘娘座下童子碧云，箭贯胸膛，碧云当场殒命，石矶娘娘已擒拿李靖问罪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高友乾捻须的手一顿，失声道：

　　“乾坤弓与震天箭？可是当年轩辕黄帝大破蚩尤时，用以射杀蚩尤麾下大将的圣器？传说此弓有灵，非天命不可开，那震天箭亦只有三支，乃人族气运所钟。”

　　“哪吒不过七岁孩童，如何能开弓？又如何偏偏射死了石矶师叔的童子？”

　　杨森亦是眉头紧锁：“碧云童子……石矶师叔虽性情孤僻，不喜与人往来，然对其座下两个童儿颇为疼爱，此事怕是难以善了。”

　　李兴霸拍案怒道：“这娃娃好生凶悍顽劣，打死龙子，还要抽筋剥皮，有伤天和。如今又无故射杀修士童子，简直是无法无天，那太乙真人便是如此教徒弟的？”

　　殿中气氛陡然肃杀凝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