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破心中贼
腊月三十,岁除。
往岁此时,王宫广场早已搭起祭坛,以太牢祭天地,人牲缚于柴垛,待子时焚以告天。
九间殿外设傩戏,巫祝戴青铜面具,执戈扬盾,驱疫逐鬼,百姓避于户内。
市井街巷却萧索冷清,寻常百姓为岁贡赋税愁眉不展,更兼冬日苦寒,冻毙路旁者时有耳闻。
然今岁,气象迥异。
玄武大街两侧,新设了三处门面,门楣上挂着崭新的匾额,上书惠民药局四字。
门首两侧,贴着大幅告示,以通俗文字书写,盖着太医署与镇妖司的双重朱红大印。
“奉大王谕:岁首三日内,惠民药局义诊施药,凡朝歌城内百姓,若有病痛,皆可前来问诊,诊金全免,药费减半。”
药局内,炉火烧得正旺,十余名太医署的老医师及去岁贤良方正医卜科新取年轻郎中,分坐堂内,凝神为前来问诊的百姓把脉开方。
学徒们穿梭其间,抓药、捣药、煎药,忙而不乱,浓郁的药香混合着炭火气,弥漫开来。
局门外,百姓排起数条长龙。
队伍中人多是衣衫朴素,面带常年劳作的菜色,然此刻,他们眼中多了些许期盼。
偶有低声交谈,也多是大王仁德、药局开得及时、郎中真乃神医之类的话语。
西市,原本是商贾云集之地,年关时节本应冷清,今时确有数家新开铺面,铺面两侧牌匾上书工坊货栈。
铺前人声鼎沸,货架上陈列之物,皆是去岁工坊所出新器:曲辕犁、铁锹、改良纺车、陶制火盆……
最引人注目的是价格,每件器物下方,都挂着小木牌,标明品名、用途及价格,价格比市面上流通旧式器物低廉三成有余。
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农,颤抖着手抚摸着货架上曲辕犁的木柄,浑浊的眼睛盯着木牌上的价格,嘴唇哆嗦着。
“这犁当真只需粟米三石?”
掌柜笑着拱手。
“千真万确,此乃大王特旨,春耕在即,新农具半价发售。您若家中困顿,还可至农曹登记,以工代偿。”
“以工代偿?”老农愣住了,周围竖起耳朵听的百姓也愣住了。
掌柜提高声音,对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解释。
“大王有旨,农为国本。凡欲购新农具而家贫者,可至农曹登记,由农曹分派修筑水渠或平整道路等轻便活计,按日计酬抵扣农具价款。”
话音未落,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喧哗。
随即,不知是谁带头,数十名百姓齐齐面向王宫方向,跪倒在地上,连连叩首,声音哽咽。
“大王仁德,大王万岁。”
“我大商有明君。”
“……”
茶楼之上,临街的雅座。
一位老者凭窗远眺,将楼下西市的喧腾,百姓的跪拜尽收眼底,手中茶盏早已凉透,却恍然未觉。
“真的变了。”老者喃喃自语。
“去岁老朽还与众同僚激辩,言大王变革祖制,动摇国本,恐生祸乱。今日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方知是老朽迂腐。”
“这市井生机,这惠民之政……方是真正的国本,老朽枉读圣贤书七十载矣。”
旁桌,一位商贾打扮的中年人闻言,放下茶盏,接口道:“老先生所言极是,何止这市井气象?”
“听闻去岁,王畿之地,因推广新式农具,兴修水利,粮产增了三成。还有东鲁叛乱被剿灭,曹州那为祸百年的五通神也被连根拔起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带着一丝自豪。
“更奇者,前日有东海商队入朝,言海外诸国闻大商新政,皆遣使来朝,欲学工巧,通贸易。这气象,怕是要重现成汤盛世了。”
茶楼中众人听得心驰神往,议论纷纷,脸上皆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。
众人正议论间,忽闻长街尽头,传来钟鼓之声。
循声望去,只见一队百人玄甲禁军,步伐整齐,自王宫方向行来,为后方车队开道。
禁军之后是数十辆以健牛拖拉的平板大车,车上堆满鼓鼓囊囊的麻袋,麻袋口未曾扎紧,露出里面颗粒饱满的粟米。
车队最前方,竖着一面木牌,朱漆大字在冬日阳光下异常醒目:“大王赐岁米,每户一斗,凭户籍牌领取”。
“岁米,大王赐岁米了。”
“每户一斗,快去取户牌。”
长街瞬间沸腾,百姓们先是愣住,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,纷纷转身向着自家方向狂奔而去,要取户籍竹牌,场面一度混乱
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妪,在邻里的搀扶下,颤巍巍领到一小袋粟米,老泪纵横扑通跪倒下,对着王宫方向,磕头不止。
“老身活了六十载,历经三朝,自古只有征粮纳赋,何来赐米?大王,真乃尧舜再世。”
哭声悲切,却充满感激,周围领到米的百姓,无不动容,许多人也跟着跪下,对着王宫方向叩拜。
朝歌城最热闹的一处,却是原城隍庙旧址。
昔日的城隍庙,因涉及淫祀与地方豪强勾结,早已在镇妖司成立后被彻底查封拆毁。
原址空地广阔,此刻搭起了一座简易木台,台前挤满了百姓,男女老幼皆有,伸长脖子,踮着脚尖望向台上。
台上,正演着一出新戏,戏名以红布悬挂于台前横梁:五通妖神伏诛记。
戏已演至高潮。
扮演闻仲太师者,身着银色纸甲,粘着长髯,额间贴着金纸剪成的竖目图案,手持一柄木制的山河锁,正与五个打扮得青面獠牙的五通妖神战作一团。
虽是木刀木枪,纸甲假须,然扮演者显然下了功夫,一招一式,腾挪跳跃,颇有章法,竟也演得虎虎生风,杀气腾腾。
台下百姓看得目不转睛,屏息凝神。
每到闻太师施展神通,一锁捆住一妖,台下必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叫好声。
戏至尾声,五通妖神被山河锁尽数捆缚,瘫倒于地。
闻太师昂然立于台中,手抚长髯,对着台下高声宣道,声音洪亮。
“自此,曹州无淫祀,百姓得安康。凡有假借神名,祸乱地方,戕害生灵者,皆以此五通为鉴,镇妖司在,王法在,大商永在。”
“好!”
台下喝彩声如同山呼海啸,许多人激动得满脸通红,用力鼓掌。
“这戏……编得真好,演得也像。”
人群最外围,一名身着葛布的男子,负手而立,低声评价。
他身侧跟着个身形精悍,作管家打扮的老者,正是微服出宫的帝辛与巫咸。
巫咸捻着颌下短须,脸上带着淡淡笑意,低声道:“是工坊几位新科贤良,走访曹州生还百姓与镇妖司吏员后,合力编撰的。”
“他们言,圣人教化之道,可寓于礼乐。百姓多不识字,难以通晓经义律法,然一出好戏,他们看得懂,记得住,传得开。”
帝辛微微颔首,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兴奋激昂的面孔,若有所思,缓声道:
“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。淫祀邪说,荼毒北地数百年,百姓畏神如虎,敬神如父,此等观念,根深蒂固。非一出戏,一道法令,一朝一夕可解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沉。
“然,有此开端,便是曙光。让百姓知晓,何者为正,何者为邪,假以时日,潜移默化,心中之贼,亦可破。”
巫咸肃然,躬身应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