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金蝉
金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化羽。”族长说,“修炼到极致,褪去虫身,振翅九天。到那时候,十万大山里头,没有谁敢小瞧你。”
金屿张了张嘴:“我……”
“你阿爹当年走的时候,我跟他说过一样的话。”族长忽然打断他,“他没信。他只当是去学本事,学了本事就回来,光宗耀祖。他不知道,那点本事,学来有什么用?山里的妖怪,随便拎出来一个,都比咱们强一万倍。学那点本事,能守得住林子?”
金屿听着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让他去?”
“因为不去,连那一点希望都没有。”族长看着他,“你阿爹没回来,我心里有数。可你不一样。”
“我哪里不一样?”
族长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金屿。
那是一片蝉蜕。
薄薄的,透明的,且泛着淡淡的金光。蝉蜕的背上,有两道细细的纹路,像是什么字,又像是什么图案。
“这是你出生那天,你阿爹留下的。”大族长说,“他走之前,把这东西交给我,说如果生的是个儿子,就交给他。”
金屿接过那片蝉蜕,手指头在发抖。那蝉蜕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,可他攥着,觉得有千钧重。
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族长问。
金屿摇摇头。
“金蝉蜕。”族长说,“咱们结了猴一族,修炼千年,才有可能褪下这么一片。褪下来的时候,背上会带着天生的纹路。你阿爹的那片,纹路是散的,说明他只是个寻常的结了猴。可你这片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了指蝉蜕背上的纹路: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金屿低下头,借着月光仔细看。那两道纹路,一道深一道浅,深的笔直,浅的弯曲,凑在一起,像是一只振翅的虫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“这是金蝉纹。”族长说,“咱们一族,三万年才出过一个有这纹路的。那一个,后来成了十万大山里的大妖,据说修成了圣者,去了九天之上,再没回来过。”
金屿抬起头,看着大长老。他忽然明白族长想说什么了。
“你是说,我……”
“你是那个有希望修成金蝉的。”族长一字一顿地说,“所以你不能死在这儿。你得活着,进山,修炼,活着回来,为族人报仇。”
金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片蝉蜕,又抬头看了看槐树林那边。那几只蟾蜍还在往前拱,离老槐树越来越近了。
老槐树底下,大长老带着一群人正在拼命抵抗。那些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族人,一个个冲上去,又一个个倒下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他听见自己问,“可以是别人。我虽然不是很强,但在这种时刻,我想跟大家待在一起。”
这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。
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逃?往哪逃?进山?进了山又能怎样?
他连蟾蜍都打不过,还说什么修成金蝉?
族长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金屿看见了。
“你阿娘……”族长说,“你阿娘去年走的时候,我去看过她。她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金屿愣住了。
“她说,金屿那孩子,看着机灵,其实胆子小。她放心不下。”
族长老顿了顿,叹了口气:“我说,你放心,我会看着他的。”
金屿的眼眶忽然热了。他低下头,不敢让大长老看见。
“你阿娘这辈子,没享过什么福。”大长老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阿爹走了,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。她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,只盼着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”
“可她不知道,”大长老看着他,“这世道,平平安安四个字,比登天还难。”
槐树林那边,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金屿抬起头,看见那棵最老的老槐树晃了晃,树冠上掉下来一大片叶子。
大长老站在树底下,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,对着那几只蟾蜍挥舞。他的身影在那些庞然大物面前,小得像一只蚂蚁。
“金屿。”族长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,“你听好了。”
金屿看向他。
“我们这些人,活够了。八百年,一千年,够了。”族长说,“可你还年轻。你身上流着你阿爹的血,你娘把一辈子都耗在你身上,不是为了让你死在这儿。”
他伸手,在金屿肩膀上拍了拍。那手干瘦干瘦的,却沉得像座山。
“进山去。活着。修成金蝉,回来。”
金屿张了张嘴: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族长打断他,“那几只蟾蜍,我们挡得住。挡得住要挡,挡不住也要挡。挡到你进山,就够了。”
他说完,转过身,背对着金屿。
“去吧。别回头。”
金屿站在原地,脚底下像生了根。他看着族长的背影,看着槐树林那边倒下的老槐树,看着那些尖叫着逃跑的族人,看着那几只蟾蜍鼓胀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哭。
可他没哭。他把那片蝉蜕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然后转身,往山里跑。
跑出几步,他听见身后传来族长的声音。那声音不大,可不知怎的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。
“金屿。”
他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“你阿爹走的时候,我告诉他,他是有希望修成金蝉的。”族长的声音顿了顿,“他没信。你信吗?”
金屿没说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