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灭族
金屿的汗毛唰地竖起来。这号角声他听过一次,还是小时候——那次是一只成了精的野猪从山上下来,撞倒了几十棵槐树,最后是老族长带着全族拼死抵抗,才把野猪赶走。那时候的号角声,是短促的、急促的。可现在这声儿,拖得长长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
这是最高级的警报。
外族入侵。
金屿从树洞里蹿出去,腿还没站稳,眼前就是一黑。
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,粗得像百年老树的树干,软绵绵的,带着一层亮晶晶的粘液。那东西横扫过来,金屿根本来不及躲,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上,整个人就像一片树叶似的飞了出去。
他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,耳朵里嗡嗡响,眼睛什么也看不见。恍惚间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,那是槐树断裂的声音。
完了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后背就撞上了什么东西。不是地面,是软的,还带着一股子烟袋油子味儿。
“站稳了。”
金屿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是被人托住了。
托住他的是族长,那干瘦的老头单手把他往身后一扒拉,双脚在地面上一点,噌的一下就蹿出去十几丈。
金屿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呼呼响,等他回过神来,已经站在槐树林边上的一块空地上。这里离那棵老槐树不远,地势稍高,能看见林子里的情形。
族长松开他,往前站了一步,背对着他,不说话。
金屿傻了。
他张着嘴,看着林子里的景象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槐树林里,那些活了百年千年的老槐树,像稻草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。每倒下一棵,就有一只结了猴从树里钻出来,尖叫着往外跑。可跑不出几步,就有一根粗大的、湿漉漉的舌头从天而降,啪的一声把他们卷起来,拖进黑暗中。
那舌头的主人,金屿终于看清楚了。
是蟾蜍。
三只。
不对,四只。
那几只蟾蜍蹲在槐树林外头,身子比他们住的树洞还大。浑身疙疙瘩瘩的,背上长着青苔,眼睛鼓得像两盏灯笼,金黄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子里。它们的舌头一伸一卷,就是一条命。
金屿认出来了。这是他们结了猴一族的天敌——蟾蜍。
族里的典籍上记着,几百年前,这些蟾蜍每年秋天都会来。它们不吃老的,不吃小的,专挑那些修为高的结了猴吞。吞下去,就趴在林子边上消化,消化完了,再吞。那时候的槐树林,每年秋天都要死一批族人。
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,蟾蜍不来了。
一年,两年,一百年。没人知道为什么,也没人想去知道。大家只当是老天开眼,让它们死了,或者去了别的地方。
可现在它们回来了。
金屿看着那四只蟾蜍,看着它们在槐树林里横冲直撞,看着那些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族人像虫子一样被卷起来、吞下去,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不是怕。是空。
脑袋里空空的,肚子里空空的,浑身都空空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手在抖。他又看了看族长的后背,那后背干瘦干瘦的,微微佝偻着,一动不动。
“族、族长……”金屿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像石头磨石头,“这是……这是怎么了”
“蟾蜍怪。”族长没回头,“修炼百年的蟾蜍,不成人形,但却喜杀戮。”
金屿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不知道该从哪问起。
族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咱们结了猴,修为到了一定地步,对它们来说就是大补。吞一个,顶得上自己修炼十年。所以从前,它们每年都来。”
“那、那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?”族长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,浑浊的眼珠子忽然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“后来山里路过一个圣人,把方圆千里的蟾蜍杀了个干净。剩下的,逃的逃,躲的躲,再不敢出来。咱们槐树林,这才清静了百年。”
金屿愣住了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?”族长苦笑了一声,“现在当初那个大圣人不知道云游到了那里,或者在哪里得道成仙,许是顾不上我们了,而这消息断然也被当初侥幸活下来的蟾蜍得知了,所以它们就回来了。”
金屿看着族长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背影突然老了好多。
“蟾蜍这东西,记仇,也记吃。”族长说,“当年被圣人杀退,也是险些灭族,如今回来,就不是来讨口吃的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定是来灭族的。”
灭族。
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,砸在金屿心口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槐树林那边。那几只蟾蜍已经不满足于伸舌头了。它们开始往前拱,每拱一步,就有十几棵槐树倒下。树倒的时候,根须被扯出地面,带起大块的泥土。那些泥土下面,露出一些白花花的东西。
是骨头。
金屿认得那些骨头。有的是兽骨,有的是人骨。但更多的是他们结了猴的骨头。一根一根,细细的,白白的,堆在树根底下。
他忽然想起来,小时候听阿娘说过,槐树林底下埋着几辈子的族人。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
“族长。”金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那咱们……咱们打得过吗?”
族长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林子那边,看了很久。
久到金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:“打不过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。
金屿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跑。”族长打断他,“能跑几个跑几个。你,就是跑的那个。”
金屿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你。”
族长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那光很淡,像夜里最后一颗星星,一闪一闪的,随时会灭。
“金屿,你听我说。”族长的声音忽然变了,不再是那种干巴巴的老头子腔调,而是沉沉的,像从地底下传出来,“咱们结了猴,天生卑微。修炼五百年,才能把翅子收进后背;修炼一千年,才能把脸上那点子虫模样褪干净;修炼三千年,才能勉强跟那些大山里的妖怪平起平坐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金屿的眼睛:“可咱们有一条路,是那些大妖没有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