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都是假的
他只是攥紧双手,然后一步踏进了十万大山。
金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莽莽的群山之中。
而族长站在原地,望着那片黑黢黢的山林,站了很久。
久到林子里那几只蟾蜍又往前拱了几丈,久到又有十几棵老槐树轰然倒下,久到族人们的尖叫声越来越稀、越来越弱。他才慢慢转过身,佝偻着腰,一步一步走回槐树林边上去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沼里拔出来。那张干瘦的脸上,灰扑扑的,沾着泥土和血渍。眼睛里那一点光亮已经灭了,剩下的只有浑浊。
不知何时,大长老从一颗老槐树后走了出来,手里还攥着根树枝。树枝上沾着粘液,亮晶晶的,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他的衣裳破了半边,露出里头干瘦的胸膛。胸膛上有一道口子,不深,但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渗。
族长没回头,像是早就知道大长老会来。
“刚刚的话,你都听到了?”族长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。
大长老点了点头,又开口:“听到了。”
声音干涩,像两块砂纸在磨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大长老抬起头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,像是在使劲辨认什么。他迟疑了半天,才开口:“我怎么不知道金蝉这事儿?”
族长没说话。但片刻后,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嘴角往上翘了翘,又放下来。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,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。
“哪有什么金蝉。”他说。
大长老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哪有什么金蝉。”族长重复了一遍,“那是我编的。”
大长老张着嘴,脸上的褶子全部舒展开,又全部挤回去。他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,嘴巴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声音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找回自己的嗓子。
“你……你骗他?”
“是。”族长说,“给他点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着大长老。那张老脸上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。他活了多少年,没人说得清楚。有人说一千五百年,有人说两千年。只知道他来的时候,老槐树还没现在一半粗。
“咱们这些人,”族长说,“这辈子活得够久了。久到忘了害怕,久到忘了疼,久到以为活着就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可他不一样。他还年轻。他才二十岁。”
大长老的嘴唇哆嗦着:“所以……所以那些话,什么金蝉,什么化羽翱翔,什么十万大山第一大妖,都是假的?”
族长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只是看着大长老,那双深陷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东西。不是光,是别的什么。是那种活了太久的人才有的东西——看过了太多生死,送走了太多人,以为心已经硬得像石头,可到了节骨眼上,还是会疼。
“你记得你阿弟吗?”族长忽然问。
大长老愣了一下。这个称呼对他来说,很熟悉,但又那么陌生。
“你阿弟走的那年,多大?”族长又问。
“……十六。”大长老说,“那年他刚能把翅子收进后背,高兴得满林子飞。他说等他学了本事回来,要娶村东头那只母结了猴。”
族长点了点头:“我送他走的。走之前,我告诉他,他是有希望修成金蝉的。”
大长老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阿兄也是。”族长说,“你阿爹也是。你爷爷也是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四个名字。每一个名字说出来,都像从大长老身上剜下一块肉。大长老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“都……都是骗人的?”
“都是骗人的。”族长说,“从来就没有什么金蝉。咱们结了猴,三万年出一个金蝉,那是在典籍上。典籍上写的东西多了,写咱们能腾云驾雾,写咱们能口吐人言,写咱们能修炼成圣。可你见过吗?”
大长老没说话。
“我活了两千年,”族长说,“一个都没见过。”
他转过身,重新面对着那几只蟾蜍。它们又往前拱了不少,最近的那只,离老槐树不过二十丈。
“你知道那些年,我们的生活为什么那么平顺吗?”族长忽然问。
大长老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我跟那蟾蜍王签了一个秘密协议。”
大长老的眼珠子猛地瞪大。
“什么秘密协议?”
“就是每年送一批人进山,供他们修炼,所谓的修炼就是活活的吃了来增加自己的修为。”族长说,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波澜的湖,“吃了后,它们就开始修炼。就没时间来捕杀我们,剩下的族人就能活下去。”
大长老的嘴唇白了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白,是那种血一下子全部褪干净的白。
他的身子在发抖,从脚底一直抖到头顶,抖得骨头都在响。
“所以那些年……那些年送进山的人……”
“都被他们给吃了。”说到这里,族长的声音有了些许波动。
听到这里,大长老的身子忽然猛地晃了晃,像是要倒。
他伸手扶住旁边一棵树,树皮被他抓下一大块。那棵树还活着,树皮底下是湿润的、带着生气的木质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树皮,忽然觉得恶心。
“那……那百年之前,你说有圣人把它们赶走了……”
“也是假的。”族长说,“哪有什么圣人,再说圣人会在乎我们的生死?那是蟾蜍王自己停了,让我们送人进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可大长老听着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送……送进去?”
“对。”族长点了点头。
大长老的手从树干上滑下来。他蹲下去,蹲在树根底下,抱着自己的脑袋。他的肩膀在抖,一下一下的,像被人一锤一锤砸着。
“那你…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?”
族长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大长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:“告诉你们,又能改变什么?能改变我们祖祖辈辈生来就被人宰杀的命运?”
大长老猛地抬起头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泪。
结了猴不会哭,这是天生的。他们只有眼眶,没有泪腺。可大长老此刻觉得,自己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想要拼命的钻出来。
“咱们修为低,打不过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