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试探?
金屿看见他的眼睛变了。亮得吓人,亮的纯粹。似乎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见食物的样子。
悉达多一把抓过去。
那动作快得金屿根本没看清。他只觉得自己手心里一空,那几块槐花饼就到了悉达多手里。悉达多把饼往嘴里一塞,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起来,嚼了两下,又塞了第二块。
金屿跪在地上,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那个刚才还稳如泰山、连蟾蜍王的全力一击都面不改色的圣人,此刻正蹲在地上——不,不是蹲,是半蹲半坐,姿势别扭得很,像是腿软得站不住了——两只手捧着槐花饼,往嘴里猛塞。
一块饼,两口就没了。
他又抓起了第二块,塞进嘴里,这回嚼都没怎么嚼,直接往下咽。咽的时候脖子伸得老长,喉结上下滚动,能听见咕咚一声。
金屿看着,忽然觉得有点心酸。看来刚刚为了救自己把圣人饿坏了。
他赶紧再次把那小包蜂蜜递过去:“圣……圣人,沾着这个吃,好吃……”
悉达多接过蜂蜜,看了一眼,没弄明白这是什么。金屿急忙示范,拿起一块饼,蘸了一点蜂蜜,递过去。悉达多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,眼睛忽然瞪大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金屿一眼。
那一眼里,金屿看见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赞赏,是一个饿肚子的人吃到甜食时那种本能的、毫不掩饰的满足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吃。
第三块饼,第四块饼。蜂蜜被他倒进嘴里,连手指头上沾的都舔干净了。那几颗野果子他倒是吃得慢了些,捧在手心里,一颗一颗地咬,咬得仔细,连核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金屿跪在地上,看着他把最后一点饼渣塞进嘴里,看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,看着他打了个小小的、满足的嗝。
然后悉达多不动了。
他盘腿坐在地上,背靠着身后一棵歪脖子松树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他的眼睛又闭上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回味刚才那顿吃食。
金屿跪在他面前,犹豫了半天,才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圣……圣人?”
悉达多没睁眼,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嗯?”
“您……”金屿咽了口唾沫,“您刚才说您是沙门中人,沙门是什么?是哪个山头的?修炼的是什么功法?”
悉达多没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了,可多了一点慵懒的意味:“沙门不是山头,沙门是……算了,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金屿被噎了一下,可他不死心。
他又往前膝行了一步,声音里带着哀求:“那您收下我吧!我什么都能干,砍柴、打水、找吃食,我都能干!您教我本事就行,一点点就行,我不贪心……”
悉达多睁开一只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要学什么本事?”
“什么都行!”金屿急忙说,“能打退蟾蜍王那样的就行!我……我要报仇,我的族人全被他杀了,我要……”
“打不退。”悉达多打断他。
金屿愣住了。
“你打不退他。”悉达多闭上那只眼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也打不退他。”
金屿的脑子又空白了。
“可……可您刚才不是把他打跑了吗?他都吐血了!”
“那是他自己伤的。”悉达多说,“他那颗黑球,用了十成十的力气,没收住,反噬了自己。我就是挡了一下,仅此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他要是不跑,再扑上来,我也就只能挨打了。”
金屿跪在地上,嘴巴张着,半天合不拢。
“那……那您刚才念的那句……”
“阿弥陀佛?”悉达多接了一句,“就四个字,你也能念。”
金屿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跪在地上,看着悉达多,看着这个刚才还像圣人一样从容、现在却像个叫花子一样靠着树消食的人,心里头那团火苗忽明忽暗地晃着。
悉达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又睁开一只眼。
“你跪着不累吗?”
金屿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悉达多叹了口气,那口气跟他刚才对蟾蜍王叹的一模一样,淡淡的,没什么感情。
“别跪了。”他说,“我又不是什么圣人。就也是为了修行,饿了许久,实在是扛不住了,又走了几天山路,前胸贴后背的,听见这边有动静,就过来看看,看能不能化点缘。”
然后他歪了歪头,看着金屿:“你那饼,还有吗?”
金屿拿出布囊,翻了个底朝天,连角落里的饼渣都抠出来捧在手心里,就剩下几粒碎渣子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他抬起头,看着悉达多,张了张嘴:“就……就这些了。”
悉达多靠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,他瞥了一眼了金屿手心里那几粒碎渣,又看了看金屿那张灰扑扑的脸,忽然轻轻咳了一声。
他直起身子,把背从树干上挪开,坐正了一些,抬起手,慢条斯理地抹了抹嘴角的饼渣,又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吮了一下,动作倒是比刚才斯文了许多。
然后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方才……方才我不过是试试你的心性。”
金屿愣住了。
“试……试我心性?”
“不错。”悉达多点了点头,动作很慢,很有派头,“我乃沙门悉达多,有通天的本领。方才那蟾蜍王,你以为我是挡不住他?不过是懒得动手罢了。”
金屿跪在地上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就说嘛!一个能把蟾蜍王打得吐血而逃的人,怎么可能是个没本事的?那是圣人故意试探他!试探他是不是真心实意,试探他是不是贪生怕死!
他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,咚咚咚的。
“圣……不,师父!”金屿的脑袋又磕了下去,额头砸在碎石上,这回磕得比刚才那几下都重,磕得他自己都眼冒金星。
可他顾不上疼,抬起头来的时候,额头上红了一大片,眼睛里全是光,“师父!您收下我吧!我什么都能干!砍柴、打水、找吃食、洗衣服、铺床叠被,我什么都能干!您教我本事就行,一点点就行!”
悉达多看着他,目光淡淡的,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收。
金屿被他这么一看,心里头直发毛,可他又不敢催,只能跪在那儿,腰板挺得笔直,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,大气都不敢喘。
过了好一会儿,悉达多才缓缓开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