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不大，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。

　　“沙门中人。云游至此，见有不平之事，故而出手。”

　　他的话说得很慢，很平，像是在念一段经文。没有什么起伏，没有什么感情。

　　蟾蜍王愣了一下。

　　然后他的脸扭曲了。

　　不是害怕，是愤怒。

　　“沙门？”他吼了一声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什么狗屁沙门？你知道我是谁吗？你知道这十万大山是谁的地盘吗？”

　　悉达多没说话。他依然闭着眼睛，站在那儿。

　　蟾蜍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，站直了身子。他的腿在抖，可他还是站直了。他伸出一只手，指着悉达多，那手在抖，可手指头直直地对着悉达多的脸。

　　“我修炼了三千年，这十万大山外，谁不知道我蟾蜍王的名号？那些成了精的蛇蝎，化了形的草木，见了我都得绕道走。你又是什么修炼成精的，从哪里冒出来的，胆敢管我的闲事？”

　　而悉达多只是微微叹了口气。

　　金屿听见了，蟾蜍王也听见了。那口气里没有愤怒，没有轻蔑，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　　而蟾蜍王的脸更扭曲了。

　　整整三千年，他在这十万大山外围横行霸道，谁见了他不是躲着走？可这个自称沙门中的东西，这个瘦得跟枯枝似的玩意儿，站在他面前，竟然懒得连眼睛都不睁。

　　“你……你给我睁眼！”他的手指在抖

　　悉达多似乎没听到蟾蜍王的怒吼，他依旧没睁眼。

　　蟾蜍王的脸涨得通红，红得发紫，紫得发黑。他的胸膛鼓起来，吸了一口气，吸得很大，很大，大到他的肋骨都在响。

　　然后他吼了一声。

　　那声吼不是人声，是蟾蜍的叫声。

　　咕——的一声，从喉咙深处翻上来，带着一股腥臭的气浪，把地上的碎石都吹得飞起来。那声浪撞在悉达多身上，撞得他的僧袍往后飘，但他的身子依旧稳如泰山。

　　甚至一步都没退。

　　蟾蜍王的吼声停了。他站在那里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嘴角的血越流越多，滴滴答答的，落在他的衣襟上，落在地上。

　　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苦，很涩，看着手里的最后一张牌，他知道自己输了，可还是得笑。

　　“好……好一个沙门……”他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弱，“我记着你了……”

　　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
　　同时他也洞察到眼前的人似乎只想将他驱赶出这里，并没有那种赶尽杀绝的意思。

　　然后它迅速转过身，快速的消失在树林里。

　　同时也在心里暗暗的发誓，今日之仇，有朝一日他定然会讨回来。

　　蟾蜍王消失在树林里的那一刻，金屿的腿终于撑不住了。

　　他扑通一声跪下去，膝盖砸在碎石上，疼得他龇了龇牙，可他顾不上。

　　他跪在地上，两只手撑着地面，低着头，胸口那口气到现在还没喘匀。刚才发生的事太快了，快到他到现在都没能完全消化——那颗黑球，那道金光，那个深不可测的沙门悉达多，还有那蟾蜍王吐着血吐着血逃走了的样子。

　　他抬起头凝视着悉达多。

　　可悉达多依旧就那么站着，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金屿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热流。

　　圣人。

　　这个词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，金屿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　　眼前这个人，不，这位圣人，连手都没抬一下，就把蟾蜍王打得吐血而逃，这不是圣人是什么？

　　蟾蜍王多强大，他金屿是见过的。而这个人能不废吹灰之力就打败蟾蜍王，说明他真的有通天的本事。若是能跟了他……

　　金屿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。

　　他顾不上膝盖上的疼，顾不上脚底板的血，腰板一挺，脑袋往下一磕，额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碎石上。

　　“圣……圣人！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可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，“多谢圣人救命之恩！”

　　悉达多没动，也没睁眼。

　　金屿趴在地上，等了几个呼吸，不见回应。他又往前膝行了两步，额头又磕了一下：“圣人，我……我叫金屿，是结了猴一族的。我的族人都被那蟾蜍害了，如今就剩我一个了。我想……我想求圣人收下我，跟您学本事！”

　　还是没回应。

　　金屿趴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冷的碎石，心跳得咚咚的。

　　此时，悉达多终于动了。

　　他缓缓睁开眼，那双眼睛很普通，黑色的瞳仁，白色的眼白，跟常人没什么两样。

　　可金屿抬起头，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，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——那眼神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。没有圣人的威严，没有高人的深邃，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

　　那双眼睛从他头顶上越过去，落在了他身后，又转向左边，又转向右边，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。

　　金屿愣了一下。

　　悉达多开始环顾四周，动作很慢。他的目光扫过倒伏的树木，扫过碎石遍地的地面，扫过被蟾蜍王砸出来的那个大坑，最后落在金屿身上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，他张了张嘴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又像是没力气说。

　　金屿跪在地上，仰着头，眼巴巴地看着他，期待着着他开口。

　　等了半天，悉达多终于出声了。

　　那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——刚才那句“阿弥陀佛”响彻天际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洪钟大吕。

　　可现在这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，又沙又哑。

　　“有没有……吃食？”

　　金屿愣住了。

　　他跪在地上，嘴巴微微张着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悉达多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　　吃食？

　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圣人要吃的？他都这般了，还需要吃东西？可悉达多就站在他面前，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　　“就是吃的食物。”悉达多又解释了一遍。

　　听到悉达多第二次的强调，金屿的脑子这才转过来。

　　想到这里，他猛地点头：“有！有有有！”

　　他手忙脚乱地翻自己腰间系着的小布囊。他出发之前往里头塞了点东西——几块晒干的槐花饼，一小包蜂蜜，还有几颗野果子。本来想着进山之后路上吃，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。

　　他把布囊解下来，手抖得厉害，解了好几下才把麻绳解开。他一股脑把里面的东西全掏出来，捧在手心里，举到悉达多面前。

　　“有……有槐花饼，还有蜂蜜，还有果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，不是怕，是紧张。

　　悉达多低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就那么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