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罢。”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，“你我今日相遇，也算有缘。从今日起，你便是我座下二弟子了。”

　　金屿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
　　二弟子！他是有师父的人了！他是有门派的人了！他不是那个没人管、没人要、被人当吃食的结了猴了！

　　他趴在地上，连磕了三个响头，一边磕一边喊：“师父！师父！弟子金屿，给师父磕头了！”

　　悉达多嗯了一声，算是应了。

　　金屿磕完了头，跪在那儿，仰着脸，眼巴巴地看着悉达多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　　“师父，”他小心翼翼地问，“您说我是二弟子，那大师兄是谁啊？他在哪儿？我能不能见见他？”

　　悉达多望了望远处的群山，迟疑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这个……这个，你……你大师兄，”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，“在很远的地方斩妖除魔，捍卫正道。他修行多年，早已得了我真传。你日后若是有机会，自然能跟他一样。”

　　金屿听得心潮澎湃。斩妖除魔！捍卫正道！这才是他要学的本事！这才是他想要的路！

　　他攥紧了拳头，已经幻想着跟大师兄一起斩妖除魔。可他知道自己不行，他现在连蟾蜍王的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，当下还是得老老实实跟着师父学本事。

　　“师父，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，“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修行？”

　　悉达多看了他一眼，没直接回答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，又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子茬，又迟疑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修行之事，急不得。”他慢悠悠地说，“你初入我门，第一课，不是打坐，不是念经，也不是修炼什么功法。”

　　金屿眨了眨眼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生存。”悉达多说，语气郑重其事，“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，靠着自己的双手，制作出食物来。这才是修行的根本。你连肚子都填不饱，拿什么修行？”

　　金屿一听，连连点头。

　　有道理！太有道理了！

　　师父说得对，肚子都吃不饱，哪来的力气修行？

　　这果然是修行的第一课，朴实，扎实，一步一个脚印！

　　他腾地一下站起来，动作大得像弹簧弹起来，膝盖上的泥巴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
　　“师父！我这就去找吃的！您等着！”

　　他说完就要往林子里跑，可刚迈出一步，又停住了。他回过头，看着悉达多，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。

　　“师父……那，我要是完成了第一课，第二课是什么？”

　　悉达多靠在松树上，嘴角微微翘了翘。

　　“第二课，这第二课当然是……哦，当然是学本门最高功法。学会之后，可刀枪不入，也能身高六丈，届时自然法力无边。”

　　金屿的嘴巴张开了，合不拢。

　　刀枪不入。身高六丈。法力无边。

　　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，他想象着自己身高六丈、顶天立地的样子，想象着自己一脚踏下去，山崩地裂的样子，想象着蟾蜍王跪在他面前、磕头求饶的样子。

　　“师……师父，”他的声音都在打颤，“那功法叫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悉达多摆了摆手：“等你完成了第一课再说。去吧，莫要耽误晚饭时辰。”

　　“是！师父！”金屿大声应了一句，转过身，一头扎进了林子里。他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，连脚底板的伤口都不疼了。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头盘算——野果子、蘑菇、树皮、草根，实在不行掏个鸟窝，怎么着也能弄点吃的回来。

　　这入门第一课，他一定要完成的十分漂亮。

　　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，只剩下脚步声和喘气声，一点一点地远了。

　　悉达多靠在松树上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完全听不见了。

　　他等了一会儿。

　　又等了一会儿。

　　确定金屿真的走远了之后，他忽然松了口气，整个人的架子一下子就垮了。

　　刚才那副高人风范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，肩膀塌下来，腰也弯了，脑袋靠着树干，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那儿。

　　他伸手摸了摸肚子，咂了咂嘴，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几块饼，塞牙缝都不够……看来修行不能不吃东西，否则会饿死。”

　　嘟囔完了，他又坐直了一些，左右看了看，确认周围没人。然后他把手伸进僧袍里头，在里头掏了半天，掏出一沓纸来。

　　那沓纸皱巴巴的，边角都卷起来了，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、展开又揉成一团，反反复复好多回。

　　纸的颜色泛黄，有些地方还有水渍，有些地方破了洞，边角缺了好几块，看着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。

　　悉达多把那一沓纸在膝盖上铺平，又伸手在袖子里摸了摸，摸出一截炭头来。那炭头短得只剩小指头那么长，黑乎乎的，把他的指尖都染黑了。

　　他捏着那截炭头，看着面前空白的纸，愣了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他开始画。

　　先画了一个圈，歪歪扭扭的，不太圆。又在圈上面画了两道弧线，像两个括号。括号底下点了两个点，算是眼睛。眼睛底下又画了一道弯弯的线，算是嘴巴。

　　一张脸。歪歪扭扭的。那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，看着有点滑稽。

　　悉达多盯着自己画的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摇了摇头，把那一页翻过去，露出新的一页。

　　他又开始画。

　　这一回画得认真了些。先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，脑袋上面画了几道线，像是光头顶上的褶子。脑袋底下画了一个倒三角的身子，身子上画了几道横杠，像是肋骨。身子两边画了两条细长的胳膊，胳膊底下画了两只张开的手。

　　画了一会儿后，他双手捧起那沓纸，一张一张地翻看。

　　第一张，画的是个圆脸，眼睛两道弧，嘴巴一道弯，笑嘻嘻的。第二张，瘦骨嶙峋的人形，肋骨一根一根的，像排骨架子。第三张写满了字，歪歪斜斜的，他自己都得辨认半天。第四张画了一只蝉，翅膀张开，背上画了两道纹路。第五张画了一座山，山顶上站着一个人，手里举着一根棍子。第六张画了一团光，光的中间画了一个小人，小人只有轮廓，看不清面目。

　　他把六张纸按顺序排好，又看了一遍，满意的点了点头，同时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。

　　“得起个名字……”他自言自语，他歪着头想了想，目光落在头顶的树叶上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几个词，念到最后，忽然停住了。

　　“六神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