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司徒明站在义庄门口,腿肚子转筋转得比考场还厉害。月光照在破破烂烂的院门上,门楣上那块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,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,但司徒明认得——这地方他来过。上次来的时候,是从排水沟里爬进来的,身上挂满了青苔和馊水。这次走正门,反而更瘆人。
【刘德柱约他到义庄见面。义庄是什么地方?放死人的地方。正常人约人见面,约酒楼、约茶馆、约妓院——不对,约妓院也不太正常。但约义庄?这老东西脑子有病吧?他要是想杀他,直接在县衙动手就行了,何必大半夜把他叫到这种鬼地方来?这不是脱裤子放屁——多此一举吗?】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院子里摆满了棺材,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,像士兵列队。月光照在棺材板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刘德柱站在院子中央,面前放着一口棺材——不是普通的棺材,是铁的,焊死了,只留了一个小孔。跟他在地牢里见过的那口一模一样。
“来了?”刘德柱转过身,看着他,笑了。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,像个吃小孩的妖怪。
“来了。”司徒明走过去,在棺材旁边站定,“大人,您约我到这种地方来,不会就是为了看棺材吧?”
“不是看棺材。”刘德柱拍了拍那口铁棺材,“是让你开棺。”
司徒明愣了一下。“开棺?”
“对。”刘德柱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,扔给他,“这口棺材,是你爹留给你的。他说,等你拿到牌照的那天,就让你打开。”
司徒明的手抖了一下。【他爹留给他的。又是他爹留给他的。他爹到底留了多少东西?玉佩、遗书、嫁衣、棺材——他爹是属仓鼠的?什么都藏?】
他接过钥匙,插进锁孔,一转。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棺材盖很重,他推了半天才推开一条缝。一股霉味从里面冲出来,呛得他直咳嗽。他捂着鼻子,把棺材盖推开——
里面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空的?”他转头看刘德柱。
“不是空的。”刘德柱指了指棺材底板,“看那儿。”
司徒明低头看——棺材底板上刻着字。不是刻的,是写上去的,用某种特殊的墨水,在月光下才能看见。
“小明,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拿到了牌照,也见到了刘德柱。爷爷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陪你长大。但有些事,比陪你长大更重要。这本书的秘密,不止你看到的那些。它还有最后一层——在你手里那把钥匙里。”
司徒明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——赵铁生给他的那把,刻着“司”字的那把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什么都没看到。
“怎么看?”
“对着光看。”刘德柱说。
司徒明把钥匙对着月光——钥匙柄上出现了字。不是刻的,是用某种特殊手法嵌进去的,只有对着光才能看到。“大雍兵力部署图,藏于太庙。守庙人,姓孙。”
他的手在发抖。【又是这句话。他爹的玉佩上有这句话,他爷爷的信里有这句话,现在这把钥匙上也有这句话。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——图在太庙,守庙人姓孙。但他已经去过太庙了,图不在那儿。图在他手里。在他怀里那把钥匙里。那这把钥匙又是干什么的?】
“刘大人,”他抬起头,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爹的玉佩上有这句话,我爷爷的信里有这句话,这把钥匙上也有这句话。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,但图不在太庙。图在我手里。”
刘德柱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手里的图,是假的。”
司徒明的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“假的?”
“对。”刘德柱点头,“你爷爷放在太庙里的那张图,是假的。真的图,在你爹手里。你爹把它藏在了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
“你爹说——”刘德柱看着他,“‘小明知道。他从小就知道了。只是他不记得了。’”
司徒明站在那里,脑子一片空白。【他从小就知道?他知道什么?他爹藏图的地方?他怎么可能会知道?他爹死的时候他才五岁。五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?五岁的孩子连裤子都不会穿——不对,五岁的孩子会穿裤子了。但他爹藏图的时候,他连裤子都不会穿。他怎么可能知道?】
“刘大人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我爹还说了什么?”
刘德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说——‘告诉小明,图在他娘的嫁妆里。’”
司徒明的手握紧了。【他娘的嫁妆。他刚从呼兰河底捞出来的那套嫁衣。他娘的嫁衣里藏着大雍的兵力部署图?他爹把大雍最机密的军事机密,藏在他娘的嫁衣里?这——这他妈也太离谱了。但他爹就是这么个人。不靠谱的人,干不靠谱的事。把图藏在嫁衣里,谁能想到?刘德柱找了十五年,没找到。李雄找了十五年,没找到。谁都没想到。因为谁都不会去翻一个女人的嫁衣。】
“刘大人,”他转身就走,“我回清平县。”
“等等。”刘德柱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爷爷——”刘德柱看着他,“他在太庙里等你。等你拿到图,去找他。”
司徒明没有说话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独眼龙在门口等着他。“怎么样?”
“回清平县。”司徒明翻身上马,“现在就走。”
“现在?天还没亮——”
“不等了。”司徒明一夹马腹,马跑了出去。独眼龙跟在后面。
两人骑马往清平县赶。天亮的时候,到了清平县城外。司徒明没进城,直接去了赵家老宅。赵灵儿在院子里等他,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拿东西。”司徒明走到枯井边,爬下去。地窖里,王木匠还靠在墙上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拿嫁衣。”司徒明从他身边经过,爬到地窖最里面,从角落里拿出那个布包——他娘的嫁衣。他打开布包,把嫁衣翻过来,翻过去,翻了个遍。什么都没找到。
【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他爹说图在他娘的嫁衣里,但他翻遍了,什么都没找到。是刘德柱骗他?还是他爹骗他?不对,他爹不会骗他。他爹临死之前,把遗书留给他,把玉佩留给他,把嫁衣留给他。他爹不会骗他。是他没找对地方。】
他把嫁衣铺在地上,一寸一寸地摸。摸到领口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。他用指甲抠开领口的缝线——里面缝着一块薄薄的绢布。他把绢布抽出来,展开——
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记。山脉、河流、城池、关隘,还有一个个小字标注的兵力部署。右下角写着一行字:“大雍咸亨元年兵力部署图。司徒衡绘。”
跟他怀里那把钥匙里藏的一模一样。
司徒明的手在发抖。
【两张图。一张在他怀里,一张在他娘的嫁衣里。两张一模一样。哪张是真的?还是——两张都是真的?他爷爷放了一张在太庙里,他爹藏了一张在嫁衣里。他爷爷的那张是假的,他爹的这张是真的?不对,刘德柱说他爷爷的那张是假的,那他爹的这张就是真的。但他怀里还有一张,是他从太庙里拿出来的。那张是真是假?他掏出怀里的那把钥匙,按开钥匙柄,抽出绢布。两张并排铺在地上,一模一样。连右下角的字都一模一样。他看了半天,终于发现了一个区别——他怀里那张的右下角,除了“司徒衡绘”四个字,还有一行小字:“咸亨元年三月,于太庙。”他娘的嫁衣里那张,右下角也有四个字:“咸亨元年五月,于清平。”】
【三月。五月。差了两个月。他爷爷三月在太庙画了这张图,他爹五月在清平又画了一张。为什么?因为他爹发现他爷爷的图是假的?他爷爷故意画了一张假图放在太庙里,等别人来偷。他爹知道了,画了一张真图,藏在嫁衣里。那他爷爷的那张假图,是给谁准备的?给李雄?给刘德柱?给北狄人?】
“找到了?”王木匠在身后问。
“找到了。”司徒明把两张图都收起来,塞进怀里,“王叔,我爷爷在太庙里放了一张假图。”
王木匠愣了一下。“假图?”
“对。”司徒明看着他,“他故意放的。等别人来偷。”
“等谁来偷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司徒明摇头,“但他等的人,没来。来的是我。”
王木匠沉默了。
司徒明爬出地窖。赵灵儿站在井边,手里拎着食盒。“饿了吧?给你带了包子。”
司徒明打开食盒——四个包子,还是热的。他咬了一口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“赵灵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嫁人了,你老公肯定很幸福。”
赵灵儿脸红了: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司徒明认真地说,“会做饭、会骑马、会打架、会开锁、会下毒、会易容——这样的姑娘,打着灯笼都找不着。关键是,还会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送包子。这比什么都会都重要。”
赵灵儿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那你娶我呗。”
司徒明嚼包子的动作停了。“你说啥?”
“没什么。”赵灵儿转身就走,“我走了,你忙你的。”
她跑了。跑得很快,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。
司徒明站在院子里,手里捏着半个包子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,嘴角翘得老高。
【这姑娘,等他回来娶她。他答应了。答应了就得做到。这是司徒家的规矩。】
他转身走回地窖。“王叔,我去雍州。找我爷爷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司徒明爬出地窖,“您在这儿等着。我办完事就回来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司徒明翻身上马——姿势比上次好了点,但还是在马背上晃了三晃。
他骑马出了清平县城,往北走。走了半天,独眼龙追上来。“司徒先生,您等等我!”
“你怎么跟来了?”
“我答应过我师父,保护您。您去哪儿,我去哪儿。”
司徒明看着他,笑了。“走吧。路上有个伴,不寂寞。”
两人骑马往雍州赶。天黑的时候,到了雍州城。司徒明没去节度使府,直接去了太庙。孙正在门口等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司徒明跳下马,“我爷爷呢?”
“在里面。”孙正推开太庙的门,“等你。”
司徒明走进去。太庙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。一个老人坐在牌位前面,背对着他,头发花白,背佝偻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
“爷爷?”司徒明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老人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脸上全是皱纹,眼睛浑浊,但看见他的时候,突然亮了。“你——你是小明?”
“我是。”司徒明走过去,蹲下来,“爷爷,图我找到了。”
老人看着他,手在发抖。“在哪儿?”
司徒明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图,递给他。老人接过图,展开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你爹——他把图藏在哪儿了?”
“在嫁衣里。”司徒明说,“我娘的嫁衣。呼兰河底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厉害了。“你爹这个傻子。把图藏在女人的嫁衣里。谁想得到?谁他妈想得到?”他笑着笑着,哭了出来,“这个傻子。这个傻子。”
司徒明握住他的手。“爷爷,回家吧。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“不回家。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等你。”老人看着他,“等了十五年。终于等到了。”
司徒明愣了一下。“您——等我?”
“对。”老人点头,“你爹说,如果他回不来,让我在这儿等你。等你了,把图交给你。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司徒明把图收起来,“把图送到雍州节度使府。交给贾文和。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老人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爹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我爹?”
“对。”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他,“你爹留给你的。他说,如果你找到了图,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司徒明拆开信,展开——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小明,把图交给贾文和。他会守住雍州。然后去找你娘。她在呼兰河畔,明月湾。等了十五年。等你爹。等你。”
司徒明的手在发抖。
【他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。图交给贾文和,守住雍州。然后去找他娘。接她回家。他爹这辈子,做了很多事。查刘德柱,找兵力部署图,跟他三叔作对,死在北狄。但他临死之前,最后惦记的——不是图,不是大雍,是他娘。是他娘有没有人照顾,有没有人接她回家。】
“爷爷,”他站起来,“我去雍州节度使府。把图交给贾文和。然后去北狄。接我娘回家。”
老人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你爹等你呢。”
司徒明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——
“爷爷,您不跟我一起回去?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“不回去了。我在这儿等你爹。”
“我爹回不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人笑了,“但我不回去。我在这儿等他。他小时候走丢了,我在这儿等他。他长大了去北狄,我在这儿等他。他死了,我还在这儿等他。他回不来了,但我得等他。这是当爹的该做的事。”
司徒明站在那里,看着他爷爷,心里堵得慌。
【他爷爷等他爹。他爹等他娘。他娘等他爹。所有人都在等。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。他不想等了。他要去北狄。接他娘回家。不等了。】
“爷爷,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司徒明走出太庙。门外,月亮挂在天上,又大又圆,像个白面饼子。他翻身上马,往雍州节度使府走。
身后,独眼龙跟在后面。“司徒先生,您确定要把图交给贾文和?”
“确定。”
“您信得过他?”
“信不过。”司徒明笑了,“但我信得过我爹。我爹说交给他,就交给他。”
两人骑马走到节度使府门口。门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。贾文和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折扇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。
“司徒先生,李大人等您很久了。”
司徒明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图,递给他。“贾先生,这是大雍的兵力部署图。一张是假的,一张是真的。您自己分辨。”
贾文和接过图,展开,看了一眼。他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司徒先生——”
“别问我怎么分辨的。”司徒明打断他,“问我爹去。他死了十五年。您要是有办法问他,就去问。”
贾文和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您要去哪儿?”
“北狄。”司徒明翻身上马,“接我娘回家。”
他一夹马腹,马跑了出去。独眼龙跟在后面。
两人骑马出了雍州城,往北走。身后,贾文和站在节度使府门口,手里拿着那两张图,看着他们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司徒明骑马走在去北狄的路上,风从耳边刮过,冷得像刀。他裹紧了袍子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【去北狄。找他娘。接她回家。不等了。谁都不等了。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