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徒明骑马走在回清平县的路上,怀里揣着那张真图,脑子里却全是赵灵儿那句“那你娶我呗”。【这姑娘,每次说完就跑,也不给他回答的机会。他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?答应了,他一个卖棺材的,娶了人家姑娘,人家姑娘跟着他卖棺材?不答应,人家姑娘等了十五年——不对,没等那么久。但人家姑娘给他做了那么多包子,他不答应,良心上过不去。答应了,良心上过得去,但棺材铺的生意得好好干。多卖几口棺材,多赚几两银子,给人家姑娘买个镯子。赵灵儿戴镯子好看。她手细,戴个银镯子,叮叮当当的,多好听。不对,他连马都不会骑,连自己都养不活,还想娶媳妇?先活着再说吧。】
他正想着,独眼龙突然勒住了马。“司徒先生,前面有人。”
司徒明抬头——官道中间站着一个人。黑衣,黑巾蒙面,手里拿着一把刀。刀很长,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蒙面人身后还站着四个人,一样的黑衣,一样的黑巾,一样的刀。五个人,五把刀,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司徒明勒住马,看了看那五个人,又看了看独眼龙。“独眼哥,打得过吗?”
“打不过。”独眼龙的手按在刀柄上,“五个打一个,胜率为零。”
“那你跑吧。我拖住他们。”
“你?”独眼龙看了他一眼,“你连马都不会骑——”
“我会了!”司徒明夹了一下马肚子,马往前走了两步,“虽然骑得不好,但能跑。你跑你的,我跑我的。谁跑得快谁活。”
独眼龙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您这个人,跟我师父说的一样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您是个傻子。”独眼龙拔出刀,“但傻子不能一个人死。”
他一夹马腹,冲了上去。五个人也冲了上来。刀光在月光下闪烁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。司徒明骑在马上,看着独眼龙一个人跟五个人打,手在发抖。
【五个打一个。独眼龙再厉害也打不过五个。他得帮忙。但他不会用刀。用匕首?他那把匕首比指甲刀长不了多少,扎人都不一定扎得死。用拳头?他一拳打在人家身上,人家没事,他手断了。用马?对,用马。马跑起来能撞人。但他不会骑——不对,他会了。虽然骑得不好,但能撞。撞一个是一个。】
他一夹马腹,马冲了出去。冲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。黑衣人看见他冲过来,往旁边一闪,一刀砍在马腿上。马惨叫一声,前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司徒明从马背上飞出去,摔在地上,滚了三圈,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。
【疼。疼死了。脑袋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。眼前全是星星。他这辈子——上辈子——都没这么疼过。不对,上辈子猝死的时候也疼,但那是心脏疼,这是脑袋疼。心脏疼是闷疼,脑袋疼是炸疼。不一样。】
他挣扎着站起来,眼前一片模糊。五个黑衣人还在跟独眼龙打。独眼龙身上已经挂了彩,胳膊上被砍了一刀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但他还在打。一个人打五个,不退。
司徒明从怀里掏出匕首,冲了上去。冲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。黑衣人背对着他,没看见他。他一刀扎在黑衣人背上。黑衣人惨叫一声,转过身,一刀砍过来。司徒明往旁边一闪,刀从他耳边劈过去,削掉了一撮头发。
【头发。他留了半年的头发。好不容易留到能扎起来的长度,被一刀削了。这要是赵灵儿看见,得心疼死。不对,赵灵儿不会心疼他的头发,赵灵儿只会说“活该,谁让你去打架的”。但他是为了救独眼龙才打架的。独眼龙是为了保护他才打架的。他是为了救独眼龙,独眼龙是为了保护他。这架打得,没毛病。】
他举起匕首,又要扎。黑衣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。他倒在地上,匕首摔出去老远。黑衣人举起刀,要砍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黑衣人身体晃了一下,倒在地上。司徒明抬头——独眼龙站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块石头,石头上全是血。
“快走!”独眼龙拉着他往树林里跑。两人跑进树林,后面三个黑衣人追上来。
“分头跑!”司徒明喊,“你往左,我往右!”
“您会跑吗?”
“会!”司徒明往右跑,“我两条腿是好的!”
他跑进树林深处,树枝抽在脸上,疼得像刀割。后面有人在追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跑不动了,腿像灌了铅。他躲在一棵树后面,捂着嘴,大气不敢出。脚步声从身边经过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【活了。他又活了。但独眼龙呢?独眼龙往左跑了,追上他的人多不多?他受伤了,跑得快不快?他会不会——不会。独眼龙当过兵,打过仗,一个人打五个都不退,跑个步还能跑不过?他能跑过。他肯定能跑过。】
他站起来,往树林外走。走了半天,走到官道上。马没了,独眼龙没了,匕首没了。只有怀里的那张图还在。他摸了摸胸口——硬的。图还在。没丢。
他沿着官道往前走。走了半夜,天快亮的时候,远远看见一个人坐在路边。是独眼龙。身上全是血,胳膊上缠着布条,布条被血浸透了。
“独眼哥!”他跑过去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独眼龙笑了,“皮外伤。”
“您每次都说是皮外伤。”
“因为确实是皮外伤。”独眼龙站起来,“比这重的伤,我受过十几次。有一次在北狄,被敌军围了三天三夜,身上被砍了七刀,肋骨断了三根,照样爬回来了。这点伤算什么?”
司徒明看着他,笑了。“走吧。回清平县。”
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。走了半天,远远看见清平县的城门。城门开着,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是赵灵儿。手里拎着食盒。
“司徒明!”她跑过来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司徒明笑了,“你怎么知道我们出事了?”
“我大哥告诉我的。”赵灵儿打开食盒,“他说刘德柱派了五个人去杀你。他拦不住,让我告诉你——小心。”
司徒明接过食盒,里面是四个包子,还是热的。他咬了一口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“赵灵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大哥——他是个好人。”
赵灵儿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“我知道。”
三人走进清平县城。街上很安静,一个人都没有。赵家老宅的门开着,院子里站着一个人——是赵铁生。没戴面具,脸上全是血。
“大哥!”赵灵儿跑过去,“你受伤了?”
“不是我的血。”赵铁生抹了一把脸,“是刘德柱的。我杀了他。”
司徒明愣了一下。“你杀了刘德柱?”
“对。”赵铁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他,“他临死之前,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司徒明接过纸条,展开——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司徒明,你爹的遗骸在北狄。呼兰河对岸,一棵老槐树下。去找他。带他回家。”
司徒明的手在发抖。【刘德柱死了。赵铁生杀的。他临死之前,惦记的不是图,不是大雍,不是他自己。是他爹。是他爹的遗骸。让他去找他爹。带他回家。刘德柱不是好人。但他也不是最坏的人。他杀了赵家四口人,杀了县丞,杀了很多人。但他守住了清平县十五年。用假情报守住的。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恶人,为了让更多人活着。这种恶,比善更难。】
“赵铁生,”他抬起头,“刘德柱的尸体呢?”
“在义庄。”赵铁生说,“我放棺材里了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司徒明走出赵家老宅,往城外走。独眼龙跟在后面,赵灵儿跟在后面,赵铁生跟在后面。四个人走到义庄。义庄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。一口棺材放在院子中央,棺材盖开着。刘德柱躺在里面,眼睛闭着,嘴角带着笑。像是睡着了。
司徒明站在棺材旁边,看着他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“刘大人,”他开口了,“您走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赵灵儿跟在后面。“司徒明,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司徒明抹了一把脸,“风沙大。”
“清平县没有风沙。”
“那是我眼睛进东西了。”
赵灵儿没有说话,握住他的手。
司徒明握着她的手,心里突然觉得——这个世界也没那么冷。
四人走回赵家老宅。王木匠在地窖里等着,看见他们进来,站起来。
“刘德柱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司徒明在他旁边坐下,“王叔,我要去北狄。”
“去找你爹的遗骸?”
“对。”司徒明从怀里掏出那张图,“图我交给贾文和了。大雍的事,我管不了。但我爹的事,我得管。”
王木匠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跟你爹一样。”
“哪儿一样?”
“一样傻。”王木匠笑了,“明明可以不去,非要去。明明可以不管,非管。不是傻是什么?”
“不是傻。”司徒明站起来,“是想爹了。二十年没见了。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。”
王木匠没有说话。
司徒明爬出地窖。赵灵儿站在井边,手里拎着食盒。“给你带了干粮。路上吃。”
司徒明打开食盒——十几个包子,还有一壶水。包子还是温的,像是刚蒸好的。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昨晚。”赵灵儿低下头,“我猜你要走。”
司徒明看着她,心里堵得慌。“赵灵儿,我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赵灵儿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去吧。我等你。”
“万一我回不来——”
“你回得来。”赵灵儿打断他,“你答应过我的。好好活着。回来娶我。你答应过的。”
司徒明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“好。”他笑了,“等我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赵家老宅,走进夜色里。独眼龙跟在后面,赵铁生跟在后面。
三人骑马往北走。走了三天,第四天傍晚,到了呼兰河边。河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,河面上漂着碎冰。司徒明骑马过了河,往对岸走。走了半天,远远看见一棵老槐树。树很大,枝叶遮天蔽日,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洒在地上,像碎银子。
树下面有一座坟。坟很小,只有一个土包,前面立着一块碑。碑上刻着几个字——“司徒云之墓”。
司徒明跳下马,走过去。站在坟前,看着那块碑,沉默了很久。
“爹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我来看您了。”
风吹过来,冷得像刀。树叶在风里沙沙响,像是在回答他。
司徒明蹲下来,把手放在坟上。土是凉的,硬邦邦的,像石头。
“爹,我找到娘了。她在呼兰河边等了您十五年。我接她回家了。您放心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独眼龙跟在后面。“司徒先生,您不挖?”
“不挖。”司徒明翻身上马,“我爹在这儿睡了十五年。别打扰他了。让他睡吧。”
他骑马走了。独眼龙跟在后面,赵铁生跟在后面。
三人骑马走到呼兰河边。女人还坐在河边,面朝北狄的方向。头发花白,背影佝偻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
“娘,”司徒明跳下马,“我找到爹了。”
女人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那边。”司徒明指着对岸,“一棵老槐树下。他睡了十五年。很安详。”
女人站起来,看着对岸,沉默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过身,“回家。”
司徒明扶着她上马。两人骑一匹马,往南走。独眼龙跟在后面,赵铁生跟在后面。
走了很远,女人突然开口了。“小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爹——他死的时候,疼不疼?”
司徒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疼。他一个人杀了二十多个北狄骑兵。死的时候,怀里揣着您的玉佩。他走得很安详。”
女人没有说话,把脸贴在他背上。司徒明感觉到背上湿了一片。他没有回头,继续骑马往前走。
月光照着呼兰河,照着那棵老槐树,照着那座小小的坟。坟前面,那块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——“司徒云之墓”。
风从北边刮过来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像是在说——回来了。回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