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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牌照

我还没上车 shu读百遍 6339 2026-03-29 18:03

  辰时三刻,司徒明踏进考场的时候,腿肚子还在转筋。不是怕考试,是怕刘德柱。昨天王木匠告诉他,刘德柱今天要亲自来监考。理由是“朝廷新规,县试须由主官巡视”。但司徒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——这老东西是来找茬的。

  考场设在县衙大堂,二十几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。司徒明在角落里坐下,把《葬经》摆在桌上,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。旁边的考生都在紧张地翻书,只有他一个人东张西望,像个来参观的游客。

  【来了来了。刘德柱来了。他今天穿的这身官服是新的,补子上的鹌鹑绣得跟企鹅似的。不对,这年代没有企鹅。那就是绣得跟鸭子似的。堂堂县令,补子绣成鸭子,丢不丢人?不过话说回来,他今天这气势确实压人,往那一坐,跟庙里的阎王爷似的。他旁边那个戴面具的——赵铁生,他大舅子——也在。赵铁生站在刘德柱身后,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他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他在说——别怕。他在。有他大舅子在,他还怕个屁。】

  “诸位,”刘德柱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今天是咸亨三年丧葬科县试。本官亲自监考,望诸位好自为之。”

  “好自为之”四个字,他咬得特别重。司徒明听出来了——这话不是说给所有人听的,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。

  【好自为之。翻译过来就是:识相的赶紧滚,不识相的别怪我不客气。但他不能滚。滚了,牌照就没了。牌照没了,棺材铺就开不了。棺材铺开不了,他就没法在清平县立足。没法立足,就没法搞刘德柱。没法搞刘德柱,就没法给赵家报仇。没法给赵家报仇,赵灵儿就不给他做包子。不给他做包子,他就得吃王木匠的麻绳面。为了不吃麻绳面,他也得考过。这逻辑,没毛病。】

  第一场,风水理论。

  考题发下来,司徒明扫了一眼——“请论述‘龙脉走向’与‘家族运势’之关系。”

  他差点笑出声。

  【龙脉走向?这不就是地形地貌吗?放在兵法里,这叫“地势分析”。哪个山头高、哪个山谷深、哪条河宽、哪个渡口窄——这些东西决定了军队怎么走、粮草怎么运、伏兵怎么设。跟家族运势有个屁的关系。但他不能写兵法。写了,刘德柱就看懂了。看懂了,就知道他是司徒家的人。知道了,他就完了。所以他得写风水。写那种谁都看不懂、但谁都觉得有道理的风水。】

  他提起笔,开始写。

  “龙脉者,地势也。高者为龙脊,低者为龙谷。龙脊行气,龙谷聚气。气行则运势走,气聚则运势留。故家族之运势,不在龙脊,在龙谷。龙谷深者气聚,气聚者家族兴。龙谷浅者气散,气散者家族衰。此乃龙脉走向与家族运势之关系也。”

  写完这段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  【等等,他这是在写风水还是在写兵法?龙脊行气——行军。龙谷聚气——扎营。这他妈还是兵法。但他换了个说法。把“行军”换成“行气”,把“扎营”换成“聚气”,把“伏兵”换成“运势”。谁看了都觉得是风水,谁看了都看不懂。刘德柱看了,只会觉得他在胡说八道。孙正看了,就知道他在写什么。一石二鸟。完美。】

  他继续写,越写越顺,越写越兴奋。写到“龙谷深者气聚”的时候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——北狄骑兵从山谷里冲出来,杀声震天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朵黑花。

  【冷静。这是考场,不是战场。他爹死在北狄,跟他没关系。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报仇,是考过试。考过了,才有牌照。有了牌照,才能开棺材铺。开了棺材铺,才能搞垮刘德柱。搞垮了刘德柱,才能去雍州。去了雍州,才能去太庙。去了太庙,才能拿到图。拿到了图,才能守住大雍。守住了大雍,才能——才能娶赵灵儿。对,娶赵灵儿。娶了她,她就能天天给他做包子。肉多的。为了包子,他也得考过。】

  一个时辰后,交卷。刘德柱亲自收卷,走到司徒明面前的时候,停了一下,拿起他的卷子,扫了一眼。

  眉头皱起来了。

  司徒明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【完了。他看懂了?不对,他看不懂。他要能看懂,就不用在清平县当县令了。他皱眉是因为——他看不懂。他看不懂,但又不好意思说看不懂。当官的最怕什么?最怕被人看出来自己不懂。所以他要装懂。装懂的人,不会问问题。因为一问就露馅了。】

  刘德柱把卷子放下,看了司徒明一眼。“你的答案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
  “大人慧眼。”司徒明堆着笑,“我这个人,思路比较清奇。从小就这样,先生说我脑子有病,爹娘说我天生异禀。我也不知道谁说得对,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
  刘德柱盯着他看了三秒,转身走了。

  第二场,丧葬礼仪。

  考题:“请论述‘死者为大’在丧葬仪式中之体现。”

  司徒明看着这八个字,脑子里转了三圈。

  【死者为大。放在丧葬里,是说死人最大,活人要给死人让路。放在兵法里——死人最大,意思是死了的人,比活着的人更有用。尸体可以设伏,可以传疫,可以惑敌。他爹死在北狄,尸体被李雄埋了。如果李雄把他爹的尸体挖出来,放在战场上——不能这么想。这是丧葬科考试,不是兵法推演。死者为大,就是死者为大。活人给死人让路,就是活人给死人让路。但怎么写才能让刘德柱看不懂、让孙正看得懂?得加料。加那种只有司徒家人才懂的料。】

  他提起笔,开始写。

  “死者为大,故丧葬仪式,当以死者为本。棺木选材,因地适宜;坟地选址,依山傍水;祭品摆放,左荤右素。一切以死者之需为先,生者之便为后。”

  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。

  “然死者已死,生者尚生。丧葬之仪,实为生者而设。死者不知,生者心安。故曰:死者为大,生者为重。葬者,藏也。藏者,隐也。隐者,不可见也。不可见者,不可知也。不可知者,不可夺也。”

  【这句加得好。“葬者,藏也”——这是《葬经》开篇第一句。“藏者,隐也”——这是《葬经》注解版里的解释。“隐者,不可见也”——这是他自己加的。“不可见者,不可知也”——这也是他加的。“不可知者,不可夺也”——这还是他加的。连起来就是:葬就是藏,藏就是隐,隐就是看不见,看不见就不知道,不知道就抢不走。这是在说棺材,也是在说图。他爹把图藏起来了,藏在看不见的地方,藏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。所以刘德柱找了十五年都没找到。孙正看了,会懂。刘德柱看了——刘德柱看了只会觉得他在说废话。】

  交卷的时候,刘德柱又拿起他的卷子看了一眼。这次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  “死者为大,生者为重?葬者,藏也?藏者,隐也?”他念了一遍,看着司徒明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  “回大人,”司徒明一脸无辜,“意思是——死人虽然大,但活人更重要。丧葬仪式,主要是为了让活人安心。死人已经死了,他知不知道、满不满意,谁知道呢?至于葬者藏也——棺材不就是把死人藏起来吗?藏起来就看不见了,看不见就不害怕了。不害怕就安心了。所以丧葬的本质,就是让活人安心。”

  刘德柱盯着他看了三秒,把卷子放下了。

  第三场,尸体防腐。

  两个衙役抬着一口薄皮棺材走进来,放在大堂中央。棺材盖打开,里面躺着一具尸体,用白布盖着。

  刘德柱站起来,走到棺材旁边。

  “第三场,尸体防腐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司徒明听出来了——平静下面是刀子,“考题:在不破坏尸体的前提下,找出尸体内的异物。限时一个时辰。”

  司徒明站起来,走到棺材旁边。其他考生也围过来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。白布掀开,露出一具中年男性的尸体。面色青灰,嘴唇发紫,典型的毒发身亡。

  司徒明伸手去碰尸体,刘德柱突然开口了——

  “慢着。”

  司徒明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“本官亲自监考。你动手吧。”刘德柱站在棺材旁边,双手背在身后,面无表情,“本官看着。”

  【看着?他是盯着。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等着他犯错。这老东西,今天是铁了心要刷掉他。但他不能慌。赵铁生说了,刘德柱最看不起好色之徒。他越表现得像个色鬼,刘德柱就越看不起他,越不会把他当威胁。所以他得演。演一个看到尸体就走不动道的色鬼。这活儿,他熟。上辈子当审核员的时候,那些低俗视频里的男主角,哪个不是色鬼?他闭着眼睛都能演出来。】

  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放在尸体上。

  【摸尸。这活儿,他熟。上辈子摸键盘鼠标,这辈子摸死人。但刘德柱在旁边看着,他不能摸得太认真——认真了,就找到异物了。找到了,刘德柱就说他作弊。也不能摸得太不认真——不认真,刘德柱就说他敷衍。得摸得恰到好处。得让刘德柱觉得他在摸女人,不是在摸尸体。】

  他的手从尸体的头部开始,一路往下摸。头皮、面部、颈部、胸腔——每一寸都不放过。触感冰凉、僵硬,但没有异常。摸到腹部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  【腹部微微隆起。异物在胃里。蜡丸。跟赵铁生说的一模一样。但他不能掏出来。一掏出来,刘德柱就有借口杀他。得假装找不到。】

  他的手继续往下摸,摸到尸体的腰部时,停住了。然后,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不是专注,不是疑惑,而是猥琐。一种非常、非常猥琐的表情。

  “司徒明,你在干什么?”刘德柱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  “回大人,”司徒明抬起头,一脸正经,“我在找异物。”

  “找异物你摸腰干什么?”

  “大人有所不知。”司徒明压低声音,“有些人的腰,那可是藏东西的好地方。什么玉佩啊、香囊啊、私房钱啊——都往腰上别。万一这人生前是个爱藏私房钱的,那异物可不就在腰上吗?我上次给李员外家的姨太太看风水,她那个腰,啧啧啧,藏了三年的私房钱,她男人愣是没发现。”

  刘德柱的嘴角抽了一下。旁边几个考生忍不住笑出了声,被刘德柱一瞪,赶紧捂住嘴。

  司徒明继续摸。从腰部摸到大腿,从大腿摸到膝盖,从膝盖摸到小腿。摸到小腿的时候,他又停住了,脸上露出那种猥琐的表情。

  “这腿,真直。这要是活着的,走路姿势肯定好看。一扭一扭的,男人看了走不动道,女人看了直跺脚。”

  “司徒明!”刘德柱的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
  “大人,我是认真的!”司徒明转过头,一脸正经,“您想啊,这尸体防腐,讲究的是全身检查。万一异物藏在腿里呢?小腿肌肉丰厚,藏个小东西,完全有可能啊!我上次给城东张屠户他娘看风水,她小腿里就藏了一颗金豆子。张屠户找了三年没找到,我摸了一把就摸出来了。张屠户高兴得差点把女儿嫁给我。”

  刘德柱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。“那你找到了吗?”

  “还没有。”司徒明摇摇头,“但我不放弃。我再摸摸脚。”

  他弯下腰,开始摸尸体的脚。“这脚,真小。三寸金莲?这要是活着的,走起路来那叫一个婀娜多姿……男人看了想扶,女人看了想学。啧啧啧。可惜了,死了。”

  “够了!”刘德柱一拍棺材板,“司徒明,你在考场之上,对尸体不敬,满口污言秽语,成何体统!”

  司徒明站起来,一脸无辜。“大人,我对尸体很敬重的。每一寸都摸得很仔细。真的。我连脚趾头都数过了,十个,一个不少。”

  “仔细?”刘德柱冷笑了一声,“你摸的是尸体吗?你摸的是女人!你以为本官看不出来?”

  考场里一片寂静。司徒明站在那里,看着刘德柱铁青的脸,突然笑了。

  “大人,您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是女人?”

  刘德柱愣了一下。

  “您说得对。”司徒明叹了口气,“我摸尸体的时候,心里想的确实是女人。”

  全场哗然。

  “但我想的不是别的女人。”司徒明看着刘德柱,“我想的是我娘。”

  刘德柱的脸色变了。

  “我娘在北狄。等了十五年,等我爹回去。”司徒明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每次摸尸体的时候,都会想——这具尸体,有没有人等他回去?有没有人在呼兰河边,坐十五年,等他回去?有没有人,等到头发白了,眼睛花了,腿也走不动了,还在等?”

  考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
  刘德柱盯着司徒明,看了很久。

  “你——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你爹是——”

  “司徒云。”司徒明说,“死在北狄。十五年前。”

  刘德柱的手握紧了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被人点了穴。司徒明看着他,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——刘德柱认识他爹。他爹救过他的命。他一直在找机会还这条命。所以他不杀他。所以他要拉拢他。所以他要给他牌照。不是因为他是“山头的人”,不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,是因为——他欠他爹一条命。

  “大人,”他开口了,“我找到异物了。”

  刘德柱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“在这儿。”司徒明指着尸体的腹部,“胃里。蜡丸。”

  他把手放在尸体的腹部,轻轻按了一下。然后,他从尸体的嘴里,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颗蜡丸。

  “大人,这就是异物。”他把蜡丸放在桌上,“您要看看吗?”

  刘德柱盯着那颗蜡丸,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看了。”他转过身,“第三场,合格。”

  司徒明愣了一下。“大人——”

  “我说合格就合格。”刘德柱头也不回地走了,“散场。”

  考场里的人都懵了。司徒明站在棺材旁边,手里还捏着那颗蜡丸,脑子一片空白。

  【合格了?他让他合格了?为什么?因为他说了他爹的事?因为他说了他娘的事?还是因为——刘德柱认识他爹?认识他爹,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,知道他娘在哪儿,知道所有的事。他一直都知道。所以他让他合格。不是因为他考得好,是因为——他欠他爹的。】

  他把蜡丸塞进怀里,走出考场。赵灵儿在门口等着他。

  “考得怎么样?”

  “合格了。”

  “真的?”赵灵儿眼睛亮了,“第三场也合格了?”

  “合格了。”司徒明看着她,“但刘德柱的反应不太对。”

  “怎么不对?”

  “他——好像认识我爹。”

  赵灵儿愣了一下。“他认识你爹?”

  “对。”司徒明往外走,“他听到我爹的名字,手都在抖。”

  两人走出县衙,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司徒明站在台阶上,仰头看天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  【牌照拿到了。刘德柱的底也探到了。他认识他爹。他认识他爹,那他就知道——他爹是怎么死的。知道是谁杀的。但他不说。为什么不说?因为——他怕他去找李雄报仇?怕他死在李雄手里?怕他欠他爹的那条命,永远还不完?】

  “司徒明,”赵灵儿站在他旁边,“你刚才在考场上,说你每次摸尸体的时候,都会想你娘——是真的吗?”

  司徒明看了她一眼。“假的。”

  “假的?”

  “对。”司徒明笑了,“我摸尸体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不是尸体,也不是我娘。”

  “那你想的是什么?”

  “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是你。”

  赵灵儿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“你——你——”

  “我说的是你的包子。”司徒明赶紧解释,“我想的是你做的包子。肉多的那种。真的。我发誓。”

  赵灵儿瞪了他一眼,转身就走。司徒明跟在后面,嘴角翘得老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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