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花果山的钟声(六)·赤焰谷
天没有亮透。雾气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光,从山脚下涌上来,像血,像火,像那口钟碎掉时溢出的怨气。萧归扛着铁棒往下走,石阶越来越窄,两侧的石壁越来越烫。石壁上有裂纹,裂纹里透出红光,和蛇僧洞穴里的火一模一样。空气干燥得能刮破喉咙,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。
石阶尽头是一片谷地。
谷地很大,四周被黑色的山壁围住,山壁上布满了洞窟,洞窟里堆着白骨。不是猴子的,是牛的。头骨很大,角还在,角上缠着生锈的铁链。谷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枯树,树干粗得几十个人合抱,树枝像无数只手臂伸向天空,但没有叶子,没有花,只有干裂的树皮和树皮上密密麻麻的抓痕。
树根下蹲着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曾经是牛。它很大,比萧归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。它的身体是黑色的,皮肤像烧焦的岩石,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它的头上长着四只角,两只朝前,两只朝后,角上缠着铁链,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地上。它的眼睛是白色的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浑浊。
它没有动。像一块黑色的岩石蹲在那里,但它的呼吸很重,每一次呼吸,地面就震一下,碎石从山壁上往下掉。
萧归把铁棒从肩上拿下来,杵在地上。铁棒落地,砸出一个坑,碎石飞溅。那东西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转过头,白色的眼睛对着萧归的方向。它看不见,但它听得见——听得见铁棒的声音,听得见鳞片摩擦的声音,听得见齿轮转动的声音。
“又来了一个。”它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石头滚过石板。“来了一个又一个人。来了一个又一个。来了都死了。”
萧归握紧铁棒,朝它走去。脚踩在碎石上,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那东西的耳朵跟着他的脚步转动,左,右,左,右。
走到距离它十步的地方,萧归停下来。
那东西站起来。它的身体比蹲着的时候更大,大到萧归只到它的膝盖。铁链从它的角上绷直,钉在地上的那一端被拉得咯吱咯吱响,但没有断。
“你是谁?”那东西问。
“过路的。”
“过路的都要死在这里。”
它动了。前蹄抬起,猛地踩在地上。地面裂开一道缝,裂缝从它脚下一直延伸到萧归面前。萧归跳起来,躲开裂缝,铁棒举起,砸向它的头。那东西用角挡住,铁棒砸在角上,炸开一圈气浪,火星四溅。它的头歪了一下,但没有退。另一只角顶过来,萧归用铁棒横挡,角尖撞在铁棒上,他整个人被顶飞出去,撞在山壁上。
碎石哗哗往下落。萧归从墙上滑下来,嘴里涌出一口血。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,铁棒差点脱手。那东西走过来,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。走到萧归面前,低头,白色的眼睛对着他。
“你不是那只猴子。你没有他的力气。你拿不动那根棒子。”
萧归咬着牙,站起来。铁棒杵在地上,撑住身体。手心的鳞片在发光,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“拿不动也得拿。”
那东西的鼻孔喷出两股热气,滚烫的,带着硫磺味。“那就死。”
它抬起前蹄,踩下来。萧归滚开,蹄子踩在他刚才站的地方,地面塌了一个大坑。铁棒横扫,砸在它的腿上。铁棒和腿骨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敲钟。那东西的腿弯了一下,但没有断。它转过身,尾巴甩过来,粗如树干,快得像鞭子。
萧归来不及躲,用铁棒挡在身前。尾巴抽在铁棒上,他连人带棒飞出去,在地上滚了十几圈,撞在枯树的根部。
手在抖。铁棒在抖。鳞片从手臂蔓延到肩膀,到脖子,到脸颊。萧归摸了一下脸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鳞片。它在长。大圣的时间在往外溢,他的身体装不下了。
萧然站在谷地边缘,手心的齿轮在转。他没有动。他知道现在冲上去只会让萧归分心。但他手心的光在亮,不是金色的,是白色的——他自己的时间。他在准备。等萧归需要的时候。
萧归爬起来。铁棒插在地上,撑着身体。他看着那东西,看着那四只角上的铁链,看着铁链另一端钉在地上的铁桩。铁桩已经生锈了,锈得很厉害,桩身布满了裂纹。
他明白了。那东西不是不想离开这里。是离不开。铁链锁着它。铁链的另一端,不是钉在地上,是钉在它自己的时间上。
萧归朝铁桩走去。
那东西感觉到了。它转过身,面对他,前蹄刨地,刨出一道深沟。“你要干什么?”
萧归没有回答。他举起铁棒,砸向铁桩。
第一下。铁桩歪了。那东西的身体跟着歪了一下,它的角上的铁链绷得更紧了。
第二下。铁桩裂了。那东西的四条腿同时弯了一下,它跪在地上,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光,是水。
第三下。铁桩碎了。
铁链从地上弹起来,缩回那东西的角上。它站起来,身体不再被锁住。它低头看着自己角上的铁链,伸出舌头舔了舔。铁链在它嘴里化了,像冰,像雪,像那些被关了几百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时间。
它抬起头,白色的眼睛里有了瞳孔。金色的,很小,很亮。
“你放了我。”它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石头磨石头,是很沉、很稳的钟声。
“你不是来看门的。你是被关在这里的。”萧归擦掉嘴角的血,“和那些守桥的、守井的一样。都是被关的。”
那东西看着萧归,看了很久。然后它转过身,朝谷地深处走去。
“后面还有。”它头也不回,“有一个你打不过的。它也在等。”
它消失在黑暗里。
萧归站在原地,喘着气。铁棒撑在地上,手在抖,腿在抖。鳞片已经长到了下巴,金色的,像一副面具。萧然走过来,手心的光暗了。
“萧哥,你的脸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萧归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指尖触到冰凉的鳞片,从下巴蔓延到颧骨,到眼角。他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,但他知道,那根毫毛里的时间正在把他变成别的东西。
不是猴子。是钟。
他扛起铁棒,朝谷地深处走去。枯树的根在地面上蜿蜒,像无数条蛇。树根之间有一条小路,通向一个更深的峡谷。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嵌着发光的矿石,不是绿色的,是红色的。红得像血,像火,像那口钟碎掉时溅出的光。
峡谷很长。萧归走了很久,走到峡谷的尽头。
尽头是一扇门。
门的材料他不知道。不是木头,不是石头,不是铁。它发着暗红色的光,表面像液体一样在流动。门上刻着一个图案——一只眼睛,瞳孔里是一口钟。
和他在博德之门见过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萧归站在门前,看着那只眼睛。眼睛也在看着他。瞳孔里的钟在转,指针指向一个时间——三点四十五分。
他伸手,推门进去。
门开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