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林的伤比我们预想的恢复得快。飞龙关遇袭后的第五天夜里，下城区又出事了。这次不是一具尸体，是七具。摆在七条不同的巷子里，每具尸体的胸口都插着一把刀，刀上系着纸条，每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字——连起来读：“把敲钟人送到巴尔神殿，否则每天七条命。”

　　瓦罗把纸条拍在桌上，脸色铁青。“这是宣战。对整个博德之门宣战。”

　　贾希拉拿起纸条看了看，放下。“不是宣战。是献祭。奥林在准备一个大型仪式，需要祭品。每天七条命，连续七天。四十九条命。加上萧然的种子，足够让巴尔复活。”

　　巴特的脸白了。“复活？巴尔不是死了吗？”

　　“神不会真正死亡。他们只是沉睡。当有人用足够多的谋杀唤醒他们时，他们就会醒来。”贾希拉看着萧然，“奥林需要你的种子来锁定巴尔沉睡的位置。那两颗种子是修恩从巴尔的神性里提取的，它们和巴尔之间有天然的共鸣。你把种子种在自己体内，就等于在身上装了一个信标。奥林只要找到你，就能找到巴尔。”

　　萧然坐在壁炉边，手里攥着格里夫的怀表。他看着火焰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我们把她引出来。”我说。

　　贾希拉摇头。“引不出来。她在暗处，我们在明处。她知道我们在哪，我们不知道她在哪。”

　　“那就让她来找我们。”萧然站起来。“明天晚上，我去巴尔神殿。奥林要的是我，我就给她。”

　　莉娜拉住他的胳膊。“你疯了？那是陷阱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萧然看着莉娜，“但我不去，她每天杀七个人。七天，四十九条命。那些人，不该死。”

　　老胡站起来，把烟斗在桌角磕了磕。“萧然说得对。不能让她再杀人了。”巴特的脸白了又红，红了又白，最后咬着牙说了一句：“我去。”莉娜看看老胡，看看巴特，又看看萧然，最后叹了口气。“我也去。”

　　我看着他们，看着这几个人，这几个跟着我从新世界一路漂到费伦的人。“那就一起去。”

　　第二天晚上，巴尔神殿。

　　废墟和之前一样，碎石、石柱、那扇铁门。但这次不一样。空气里有血腥味，很浓，浓得像进了屠宰场。铁门开着，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。

　　萧然走在前面，手心的疤亮着。白光很弱，但很稳，像黑夜里的一盏灯。

　　我们跟着他，走下石阶，穿过那条刻满壁画的通道，走进那个巨大的地下宫殿。穹顶上的壁画变了。之前是杀人的画面，现在是一张脸——巴尔的脸。不是人的脸，是神的脸。没有五官，只有眼睛。无数只眼睛，层层叠叠，密密麻麻，像钟身上的那些。

　　宫殿中央有一个祭坛，比之前的更大，更高。祭坛上躺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孩子，十来岁，被绳子绑着，嘴被堵住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，全是恐惧。

　　奥林站在祭坛旁边，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匕首。她的伤已经好了，肩膀上的伤口愈合了，只留下一道疤。她的眼睛是红色的，比之前更红，红得像血。

　　“你们来了。”她笑了，“很好。都来了。省得我一个个去找。”

　　她把匕首举过头顶，念着咒语。声音很低，很沉，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。

　　“巴尔，谋杀之主。我带来了祭品。四十九条命，加上敲钟人的种子。醒来。醒来。醒来。”

　　宫殿开始震动。穹顶上的那些眼睛睁开了。不是画上的眼睛，是真的眼睛，从壁画里钻出来，飘在空中，盯着我们。无数只眼睛，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，和钟身上的那些一模一样。

　　萧然的手心亮了。白光涌出来，比之前更亮，亮得像太阳。

　　“奥林，住手。”

　　奥林没有住手。她把匕首刺进那个孩子的肩膀。孩子惨叫一声，血从伤口涌出来。那些眼睛同时转向他，盯着他的血，像饿狼盯着肉。

　　我冲上去。两个黑袍教徒从暗处冲出来，挡在我面前。我一刀劈倒一个，另一个被老胡一斧头砍倒。巴特和莉娜护在萧然两侧，挡住其他教徒。

　　贾希拉冲向奥林。短剑劈向她的头。奥林用匕首挡住，两个人撞在一起，炸开一圈气浪。贾希拉的力量比奥林大，奥林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。但奥林的速度更快，她闪到贾希拉侧面，匕首刺向她的腰。贾希拉侧身躲开，反手一剑划向奥林的脸。奥林后仰，剑刃擦过她的鼻子，削掉一块皮。

　　“贾希拉，你老了。”奥林舔了舔嘴唇上的血。

　　“老了也能杀你。”

　　贾希拉又冲上去。这一次，她的剑上覆盖着绿色的光——自然之力。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，劈在奥林的匕首上，炸开一圈圈气浪。奥林的虎口裂开了，血从手腕流下来，但她还在笑。

　　“你杀不了我。巴尔在我体内。我是他的选民。你杀我，就是杀他。”

　　“巴尔已经死了。”贾希拉的剑劈下去，“我杀过。再杀一次。”

　　奥林终于露出了恐惧。她后退，躲开那一剑。剑劈在地上，炸开一道裂缝。奥林跌进裂缝里，一只脚卡住了。她挣扎着想爬出来，但贾希拉的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。

　　“还有什么遗言？”

　　奥林的嘴唇在抖。她看着萧然，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愤怒，是别的。

　　“你的种子，已经发芽了。”她笑了，“你感觉到了吗？它在长。从手心长到手臂，从手臂长到心脏。等它长到你的心脏，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
　　萧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的疤已经裂开了，从里面长出了新的纹路——不是树根，是齿轮。细小的、精密的齿轮，在他的皮肤下面转动，滴答，滴答，滴答。

　　“感觉到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奥林的笑声更大了。“你逃不掉的。你会变成钟。一口活钟。敲响你的时候，巴尔就会醒来。”

　　贾希拉的剑落下去。奥林的脑袋飞起来，在空中转了两圈，落在地上。血从脖子里喷出来，喷得很高，喷到穹顶上，喷到那些眼睛里。

　　那些眼睛闭上了。一只接一只，沉入壁画，消失不见。宫殿停止了震动。祭坛上的孩子还在哭，但哭声已经不那么害怕了。

　　我走过去，解开他身上的绳子。他坐起来，抱着我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
　　“没事了。”我拍着他的背，“没事了。”

　　萧然走过来，蹲在那个孩子面前。“你叫什么？”

　　“提米。”

　　“提米，你的钟声还在走。好好的。别让它停。”

　　提米看着他，擦了擦眼泪。“你的钟声也在走。我听见了。”

　　萧然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你也听得见？”

　　提米点头。“从小就能。我妈说我是怪胎。”

　　萧然伸出手。“不是怪胎。以后跟我学修钟。”

　　提米看着那只手，看着手心那道疤，看着那些正在转动的齿轮。“你疼吗？”

　　“疼。”

　　“那为什么还修？”

　　萧然看着自己的手心。“因为钟声停了，人就没了。”

　　提米握住他的手。“我跟你学。”

　　贾希拉蹲在奥林的尸体旁边，翻看她的衣服。从怀里搜出一封信，信上写着：“奥林，种子将在第七夜完全发芽。届时带他至高殿。绝对秩序委员会。”她站起来，看着我们。“绝对秩序委员会要在第七夜带走萧然。高殿是他们的总部，在博德之门的最深处。我们还有两天。”

　　两天。

　　我看着萧然。他的手心的齿轮在转，滴答，滴答，滴答。

　　“两天够了。”

　　我们离开巴尔神殿，回到精灵之歌。提米被贾希拉带走了，送到竖琴手的安全屋。萧然坐在壁炉边，盯着自己的手心。

　　“萧哥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如果我变成了钟，你会敲我吗？”

　　我看着他。他的灰色眼睛里，映着火光，映着那些正在转动的齿轮。

　　“会。”

　　他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
　　窗外，月亮很圆，很亮。博德之门的钟声，在夜色里回荡。

　　滴答，滴答，滴答。

　　每一口钟，都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