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博德之门的钟声(五)·邪念的邀请
飞龙关遇袭后的第三天,戈塔什勋爵终于露面了。
他没有从城堡里出来,而是派了一个信使到精灵之歌酒馆。信使穿着焰拳的制服,手里捧着一个黑檀木盒子,盒子上刻着博德之门的城徽。他把盒子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,用金箔封缄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萧然,明晚子时,飞龙关。戈塔什。”
我拿起信纸,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只许萧然一人前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莉娜第一个反对,“这是陷阱。”
巴特也摇头。“戈塔什不是什么好东西。他跟奥林是一伙的。”
贾希拉坐在壁炉边,抽着烟斗,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萧然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担心,是观察。
萧然拿起那张信纸,看了很久。“他的钟声,和奥林不一样。奥林的钟声是乱的,像疯了一样。戈塔什的钟声是稳的,稳得不像活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的时间不是他自己的。”萧然放下信纸,“和修恩一样。有人给了他时间。”
贾希拉终于开口了。“戈塔什是博德之门的统治者。他背后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组织——绝对秩序委员会。这个组织在暗中控制着整座城市,甚至影响着整个剑湾。他们不是巴尔信徒,但他们和巴尔信徒有交易。奥林帮他们杀人,他们帮奥林掩盖罪行。”
“戈塔什约萧然去飞龙关,是为了什么?”我问。
贾希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为了那两颗种子。绝对秩序委员会一直在研究‘时间’。他们想找到一种方法,让时间静止,让世界永远停留在他们设计的秩序里。萧然体内的种子,是修恩的研究成果。戈塔什想要。”
萧然把信纸放回盒子里。“我去。”
“萧然——”
“萧哥,他约的是我,不是你们。”萧然站起来,看着窗外,“而且,我也想见他。他的钟声里,有东西在叫我。”
子时,飞龙关。
桥头的尸体已经被清理了,但血迹还在,暗红色的,在月光下像一条条蜿蜒的蛇。城堡的门开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。萧然一个人走进去,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。
戈塔什坐在大厅尽头的王座上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装,金色的肩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。他的脸很普通,四十来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深,很沉。
“萧然。”他站起来,走下台阶,“坐。”
萧然没有坐。他站在大厅中央,看着戈塔什。“你找我来,不是为了杀我。”
戈塔什笑了。那笑容很标准,像练过很多次。“杀你?不。我需要你。准确地说,我需要你的种子。”
“我的种子不是你的。”
“它可以是的。”戈塔什走到一张长桌前,桌上摊着几张图纸。图纸上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,还有一个巨大的、像钟一样的装置。“这是绝对秩序委员会几百年的研究成果。我们称之为‘永恒秩序机’。它能静止时间。不是让时间变慢,是让时间完全停止。太阳不会升起,月亮不会落下,战争不会发生,死亡不会来临。一个永恒的、完美的秩序。”
萧然看着那张图纸。“它需要我的种子。”
“需要两颗种子。一颗在永恒秩序机里,一颗在你的身体里。”戈塔什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凹槽,“这一颗,是钥匙。你体内的那颗,是引擎。只有你的种子,才能让时间静止。其他人的不行。因为你的种子是修恩从巴尔的神性里提取出来的。它既不是人的时间,也不是神的时间。它是谋杀的时间。”
“谋杀也有时间?”
“有。”戈塔什走到萧然面前,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每一次谋杀,都有一个瞬间——从举起刀到刀落下,那个瞬间。那个瞬间很短,但对被杀的人来说,很长。长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最后几声。长到能看见自己一生的画面在眼前闪过。长到能感受到恐惧、愤怒、绝望、不甘。那个瞬间,就是谋杀的时间。”
他看着萧然的眼睛。
“你的种子,就是从那个瞬间里长出来的。”
萧然的手心亮了一下。不是疤在发光,是整个手心在发光。那道疤裂开了,从里面长出了新的纹路——像树根,像血管,像钟表内部的齿轮。
“它在长。”戈塔什的声音很轻,“修恩种下的种子,在发芽。”
萧然握紧拳头,光灭了。“我不会让它发芽。”
“你控制不了。”戈塔什站起来,“它会自己长。等它长满你的全身,你就会变成一口钟。一口能静止时间的钟。到那时,不管你愿不愿意,它都会响。”
“那就让它在响之前,被敲碎。”
戈塔什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这次的笑容不是标准的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“你和你父亲一样倔。”
萧然抬起头。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“格里夫?”戈塔什走回王座,坐下,“认识。他是绝对秩序委员会的第一代实验品。修恩在他身上种下了第一颗种子。但他不听话。他带着种子跑了。跑了很多年,最后死在你面前。”
萧然的手在抖。“他不是实验品。他是人。”
“人是会死的。”戈塔什靠在王座上,“格里夫死了。你也会死。但你的种子不会。它会长在别人的身体里,继续走,继续响,永远不停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。只有烛火在跳,只有萧然的心跳在响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
“我拒绝。”萧然说。
戈塔什没有意外。“我知道你会拒绝。所以,我为你准备了另一个选择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大厅两侧的门打开了。从里面走出来十几个人,穿着黑色的盔甲,戴着黑色的头盔。盔甲上刻着绝对秩序委员会的标志——一个圆规,和一个直角尺。
“这些是绝对秩序委员会的圣武士。他们宣誓效忠秩序,不杀人,只‘修正’。”戈塔什站起来,“你不愿意当引擎,那我就让他们‘修正’你。”
萧然后退了一步。圣武士们围上来,没有拔刀,但他们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萧哥——”萧然朝门口喊。
门被推开了。我站在门口,莉娜、巴特、老胡、贾希拉都在。
“我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萧然说。
戈塔什看着我。“白胡子残党的海贼。你们的时代结束了。在新世界都混不下去,跑到费伦来逞强?”
我拔刀。“逞强不需要时代。”
冲上去。第一个圣武士拔剑挡住我的刀,他的力气很大,剑术很稳。每一剑都很有章法,不贪功,不冒进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我劈了十几刀,都被他挡回来了。
莉娜从侧面切入,刀劈向他的脖子。他侧身躲开,反手一剑刺向莉娜的肩膀。莉娜躲不开,眼看就要被刺中。老胡冲上来,用斧头挡住那一剑。斧头和剑碰撞,炸出一串火星。老胡的手在抖,但没有退。
“萧哥,这些人的钟声是一样的!”萧然喊。
“一样?”
“他们的时间被同步了。不是人在打架,是钟在打架。你打不过他们的节奏!”
我明白了。这些圣武士的每一个动作,都是被计算好的。进攻、防守、格挡、反击,像齿轮一样咬合。一个人动,所有人都动。一个人停,所有人都停。这不是战斗,是机械。
“贾希拉!”我喊。
贾希拉站在门口,双手握着短剑。她没有动,在等。等这些圣武士露出破绽。
“他们不会露出破绽。”戈塔什笑了,“他们是完美的。”
“没有什么是完美的。”贾希拉冲上去。她的剑不是劈向圣武士,是劈向地面。剑刃砍在石板上,炸开一片碎石。碎石打在圣武士的盔甲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。他们的节奏乱了。不是乱了,是同时乱。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同一瞬间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!”贾希拉喊。
我冲上去,一刀劈向最近的那个圣武士的脖子。他的节奏没恢复,刀砍进去了。盔甲裂开,血喷出来。他跪在地上,捂着脖子,眼睛睁着,不相信自己会死。
其他的圣武士恢复了节奏,朝我围过来。莉娜、巴特、老胡挡在前面,用身体挡住他们的剑。
萧然举起手,手心亮了。白光涌出来,不是射向圣武士,是射向戈塔什。
戈塔什抬手挡住。白光打在他手掌上,没有弹开,也没有穿透。他的手掌上有一个印记——和萧然手心一模一样的疤。
“你也——”
“我也是实验品。”戈塔什看着自己的手心,“修恩种下的第一颗种子,在我体内。不是格里夫。是我。格里夫是第二个。”
萧然的脸白了。“那你的时间——”
“也是偷来的。”戈塔什放下手,“但我没有用它来逃跑。我用了它来建造这座城市。博德之门的每一块石头,都是我看着垒起来的。每一条街道,都是我看着铺起来的。这个城市的秩序,是我用偷来的时间换来的。”
他看着萧然。
“你以为你父亲为什么来找我?不是因为恨我。是因为他知道,我的时间快用完了。他想在我死之前,把种子取出来,还给修恩。但修恩不想要了。修恩想要新的种子。你体内的那颗。”
萧然站在那里,手心亮着,光在跳。
“我不会给你。”
戈塔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——疲惫,无奈,还有一点点释然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,走回王座,坐下。“你们走吧。”
“戈塔什——”
“走吧。奥林不会放过你们的。她想要你体内的种子,比我更迫切。因为她听见了巴尔的低语。巴尔说,用你的种子,可以复活他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而我,只想在时间用完之前,多看看这座城市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。那些圣武士站着不动,像雕像。我收起刀,扶着萧然,走出飞龙关。
身后,戈塔什的钟声还在响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很稳,稳得像一座山。
但我知道,那座山,快倒了。
我们回到精灵之歌。萧然坐在壁炉边,手里攥着格里夫的怀表。他盯着表盘上的指针,看了很久。
“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戈塔什的时间,还有多久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贾希拉走过来,坐在萧然旁边。
“他还能活一个月。也许更短。”
萧然低下头。“他的钟声,和我爸的好像。”
贾希拉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萧然,你体内的种子,总有一天会发芽。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也许是一年后,也许是十年后。但总有一天。”
萧然攥紧怀表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到那天,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心。那道疤在微微跳动,像一颗心脏。
“到那天,我会敲响自己的钟。不是用种子的时间,是用我自己的时间。”
贾希拉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萧然站起来,“意味着我的时间会停。但那些被我修过的钟,会继续走。”
他笑了。很轻,很淡,像月光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