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博德之门的钟声(七)·高殿
萧然手心的齿轮还在转。不是那种急促的、催命一样的转,是很慢的、很稳的转,像一座钟在走。我盯着那些齿轮看了很久,齿轮很小,小到需要凑近才能看清。但它们切进肉里,每转一圈,就有一道新的血痕渗出来。
“疼吗?”莉娜问。萧然把手缩回去,藏在袖子里。“不疼。”
巴特蹲在壁炉边,往火里添了一块柴。“萧哥,那孩子说他也听得见钟声。这博德之门,到底有多少这种人?”
贾希拉正在擦剑,头也没抬。“很多。那些被巴尔选中的人,都能听见。不是巴尔选了他们,是他们的灵魂里天生就有那种频率。巴尔只是利用了那个频率。”
“能治吗?”
贾希拉放下剑,看着萧然。“能。杀了巴尔。他的声音没了,那些频率也就散了。”
老胡把烟斗在桌角磕了磕。“那就杀。”
我看着贾希拉。“你说过,你杀过巴尔。怎么杀的?”
贾希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是我一个人。是很多人。我们用了一种武器——‘灵魂吞噬者’。那是一把剑,能斩断神与人之间的联系。巴尔之所以能被杀死,是因为他的力量来源不是他自己,是他杀死的那些人的灵魂。灵魂吞噬者斩断了他的力量来源,他就变成了一个凡人。凡人,就能被杀死。”
“那把剑在哪?”
“在高殿。”贾希拉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绝对秩序委员会的宝库里。他们用那把剑研究了几百年,想复制它的力量。但他们复制不了。因为那把剑不是人造的,是神造的。是另一个神,为了杀死巴尔,专门铸造的。”
萧然站起来。“我去拿。”
“你去不了。”贾希拉转身看着他,“高殿的防御系统是绝对秩序委员会几百年来的心血。无数魔法陷阱、构装体守卫、还有那些圣武士。你一个人进去,走不到十步就会死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我站起来,拔刀。莉娜、巴特、老胡也站起来。萧然看着我们,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。
“萧哥——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我看着他,“从时钟号下水那天起,你就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高殿在博德之门的最深处,下城区地底。入口是一扇铁门,和巴尔神殿那扇很像,但更大,更厚。门上刻着绝对秩序委员会的标志——圆规和直角尺。
贾希拉推开门。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侧是石壁,石壁上嵌着发光的宝石,照出惨白的光。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,门上刻着字:“秩序高于一切。”
萧然看着那行字,手心的齿轮转快了一点。“这句话在哭。”
“哭什么?”
“哭那些为了秩序被杀的人。”
贾希拉走在前面,短剑在手。我们跟着她,穿过走廊,推开那扇门。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大厅,比巴尔神殿那个还大。穹顶高得看不到顶,四周是石柱,石柱上刻着名字——不是被谋杀的人,是被绝对秩序委员会处决的人。
“叛徒”、“异端”、“不稳定因素”。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罪名。
大厅中央站着一排圣武士,和飞龙关那些一样,穿着黑色盔甲,戴着黑色头盔。他们站成一排,像一堵墙。他们的剑已经出鞘了,剑刃上覆盖着白色的光。
“退下。”贾希拉说。
没有人退。圣武士们冲上来。他们的动作和飞龙关那些一样,整齐划一,像一台机器。一个人动,所有人动。一个人停,所有人停。
我冲上去,一刀劈向第一个圣武士的脖子。他侧身躲开,反手一剑刺向我的胸口。我后仰,剑刃擦过我的下巴,划出一道血痕。莉娜从侧面切入,刀劈向他的肩膀,他用剑挡住,另一只手一拳打在莉娜的肚子上。莉娜闷哼一声,后退了几步,但没有倒。
巴特冲上来,铁棍砸向他的头。他抬手挡住,铁棍砸在手臂上,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。他的盔甲不是普通的钢,是魔法钢,铁棍砸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。
“萧哥,他们的盔甲太厚了,打不动!”巴特喊。
“打关节!”贾希拉喊。她冲到那个圣武士面前,短剑刺进他膝盖后面的缝隙。他单膝跪下,剑垂下来。贾希拉拔出剑,刺进他的脖子。盔甲和头盔之间的缝隙,只有一指宽,剑尖精准地钻了进去。他倒下了。
老胡照着她的方法,斧头砍进另一个圣武士的膝盖,他跪下,巴特的铁棍砸在他后脑。他趴在地上,不动了。
莉娜也学会了,刀刺进第三个圣武士的手腕,他的剑掉了,我一刀劈开他的头盔。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。一堵墙的圣武士,变成了一地的尸体。
萧然站在大厅中央,看着那些尸体,手心的齿轮在转。
“萧哥,这些人的钟声停了。”
“死了当然会停。”
“不是死了才停的。是停在前面的。在他们冲上来之前,他们的钟声就停了。他们不是活人,是傀儡。戈塔什用种子把他们变成了傀儡。”
我看着那些尸体。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空白。
贾希拉蹲下来,翻开一个圣武士的衣领。领口内侧有一个印记——和萧然手心的疤一模一样。
“戈塔什也种种子了。”
“不是戈塔什。”萧然走过来,“是委员会。戈塔什只是执行者。真正种种子的人,在更里面。”
我们穿过大厅,推开另一扇门。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,走廊尽头是一间密室。密室里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口钟——和巴尔神殿那口一模一样,青铜的,刻满了眼睛。
钟旁边站着一个人。他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,脸上戴着面具。面具是金色的,上面刻着绝对秩序委员会的标志。
“萧然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绝对秩序委员会的主席。”他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皱纹堆叠,眼窝深陷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“你可以叫我‘秩序’。”
萧然看着他。“你也在种种子。”
“不是种。是收集。”老人走到那口钟面前,伸手摸了摸钟身,“几百年了,我们在世界各地收集那些能听见钟声的人。把他们体内的种子提取出来,种在这口钟里。你体内的那两颗,是最强的。有了它们,这口钟就能响了。”
“响了会怎样?”
“时间静止。”老人转过身,看着萧然,“永恒秩序。没有战争,没有死亡,没有痛苦。所有人都会活在同一个瞬间里,永远。”
萧然看着他的眼睛。“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你还小。你不懂。痛苦比死亡更可怕。永恒秩序,是为了让人不再痛苦。”
“痛苦会让人成长。”萧然走近一步,“没有痛苦,人就不会变。不会变,就是死了。”
老人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不是光,是别的东西。
“你和你父亲一样倔。”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“认识。格里夫是我最得意的实验品。”老人走到桌前,拿起一口小钟,放在手心。“他的种子,是我亲手种下的。但他不听话。他跑了。跑了很多年,最后死在你面前。”
萧然的手在抖。手心齿轮转快了。
“他不是实验品。他是人。”
“人是会死的。”老人把小钟放回桌上,“格里夫死了。修恩死了。戈塔什也快死了。但你不会死。你的种子会在你的身体里继续长,长到变成一口钟。到那时,你就不是人了。你是秩序。永恒的秩序。”
“我拒绝。”
老人没有意外。“我知道你会拒绝。所以,我为你准备了另一个选择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密室的门开了。从里面走出一个人。
戈塔什。
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军装,金色的肩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但他的脸更瘦了,眼窝更深了,眼睛里的光也暗了。
“戈塔什。”萧然看着他,“你的时间——”
“快用完了。”戈塔什走到老人身边,站定。“所以,这是我最后一次执行委员会的命令。”
“什么命令?”
戈塔什拔出腰间的剑,对准萧然。“把你体内的种子取出来。”
我看着戈塔什。“你真的要这么做?”
戈塔什没有看我。他看着萧然,看着他的手心,看着那些正在转动的齿轮。“我的时间不是自己的。是委员会给的。他们给了我几十年,让我建这座城市。现在,时间用完了。我要还。”
“还什么?”
“还种子。”戈塔什的剑在抖,“把种子取出来,还给委员会。他们用它来激活那口钟。时间静止。所有人都会活在那个瞬间里。包括我。”
萧然看着他。“那不是活着。那是被关在笼子里。”
戈塔什的剑停了。他看着萧然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,像哭。“也许吧。但那是我唯一的选择。”
他举起剑,冲上来。
我挡住他。刀剑碰撞,炸开一串火星。他的力气很大,大到不像一个快死的人。每一剑都带着拼命的劲,不是要杀萧然,是要杀自己。
“戈塔什!”我喊,“你不想活,但萧然想!”
戈塔什的剑停了一下。
“他还有时间。他的时间是自己的。不是委员会的,不是巴尔的。是他自己的。”
戈塔什看着萧然。萧然站在那里,手心亮着,齿轮在转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你不想当钟,对吗?”戈塔什问。
“不想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萧然看着自己的手心。“我想修钟。修那些停了的钟。让它们继续走。”
戈塔什的剑垂下来了。他看着老人。“主席,我做不到。”
老人的脸沉下来了。“你知道背叛委员会的后果。”
“知道。”戈塔什转身,面对老人,“死。”
他举起剑,刺向老人。
老人抬手,一道白色的光从掌心射出,打在戈塔什胸口。戈塔什飞出去,撞在墙上,嘴里涌出血。剑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停了。
“戈塔什!”萧然冲过去,扶起他。
戈塔什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“你的钟声,我听见了。很轻,很稳。和我爸的一样。”
“你爸——”
“他也是修钟的。”戈塔什的呼吸越来越弱,“死在委员会手里。我替他当了这么多年委员,够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手垂下去。
萧然抱着他,跪在地上。手心的齿轮在转,滴答,滴答,滴答。
“戈塔什的钟声,停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老人站在桌边,看着我们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感情,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“你们杀不了我。我的时间不是自己的。是委员会的。委员会不死,我就不死。”
萧然站起来,看着他。“委员会在哪?”
“在每一个人的心里。”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秩序,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声音。你们杀不死秩序。”
萧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那口大钟面前,举起手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老人的声音变了。
萧然的手心亮了。不是白光,是金色的光。那是他自己的光,不是种子的,不是巴尔的,不是任何人的。
“敲钟。”
他敲了一下。铛——钟声响了。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,是很轻、很远的回响,像从无数个世界之外传来,又像从自己心里响起。钟身上的那些眼睛闭上了。一只接一只,合上眼皮,沉入青铜。
老人捂住了耳朵。“不——你在干什么——”
“让它们睡觉。”萧然又敲了一下。铛——老人的身体在抖,他的手在开裂,从指尖开始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不可能——我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他的身体裂开了,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然后消失了。只剩下一堆灰烬。
萧然收回手。齿轮还在转,但慢了很多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们。
“萧哥,钟声停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泪,不是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。
“戈塔什的钟声,停了。那些被委员会杀死的人的钟声,也停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“但我的,还在走。”
我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那就走。”
我们走出高殿,走出下城区的地底,回到精灵之歌。天快亮了。月亮还挂在西边,又圆又白。
萧然坐在壁炉边,手里攥着格里夫的怀表。他看着火焰,看了很久。
“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戈塔什说,他听见了我的钟声。和他爸的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的钟声,是什么样的?”
我想了想。“很稳。稳得像一座山。”
萧然笑了。很轻,很淡,像月光。
“那就好。”
窗外,博德之门的钟声,还在回荡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每一口钟,都在走。
一直走。永远不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