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花果山的钟声(二十六)·耳
浮屠塔
穿过镜面的感觉像整个人被拧成了一根绳子,从骨头到皮肉都被拉长、扭曲、再压缩。萧归的视野从花果山变成了无数条彩色的光带,光带旋转、交织、碎裂,最后重新拼合。他落在一个平台上。平台很小,直径不足两丈,边缘没有栏杆,下面是万丈深渊。深渊里没有光,只有风,风从下面灌上来,带着一种湿热的、像口腔内部的腥味。
平台的地面是一整块青铜,表面铸满了耳朵的图案。不是人的耳朵,是猴子的——圆形的,耳轮很厚,耳垂很大。每一个耳朵的耳孔都是一个小洞,洞里黑黝黝的,看不到底。
萧归站在平台上,铁棒杵在身侧。萧然紧跟着从虚空中坠落,落在他身后,膝盖着地,手心的齿轮磕在青铜地面上,溅出一串火星。他站起来,甩了甩手,齿轮转了几下,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四周没有墙壁,没有天空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,很大,很慢,像一条蛇在沙地上爬行。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传来,不是一声,是无数声——呼吸声、心跳声、血液流动的咕噜声、骨头摩擦的咯吱声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口巨大的钟被倒扣在头上,回音在颅腔里来回弹射。
萧归闭上眼睛,用耳朵去分辨。呼吸声来自左边,心跳声来自右边,血液流动的声音在头顶,骨头摩擦的声音在脚底。它们不是无序的,是有规律的。每一个声音都有自己的节奏,滴答、咚、嘶嘶、咯吱,四个节奏叠在一起,形成一种复杂的、交错的韵律。不是自然的声音,是被设计出来的。
他睁开眼睛。铁棒上的毫毛在发光,金色的光照亮了平台周围三丈的距离。光柱扫过黑暗,照亮了那些移动的东西的轮廓——不是蛇,是耳朵。巨大的耳朵,比人大十倍,悬浮在空中。耳廓是肉色的,表面有血管在跳动,耳垂肥厚,上面长着黑色的粗毛。它们在黑暗里飘移,像水母在海里游动。
萧归握紧铁棒。最大的一只耳朵转向他,耳孔对准他的脸。从耳孔里涌出一股风,不是普通的风,是声波凝聚成的风。风很急,很烫,带着一股腐烂的臭味。他被风吹得后退了两步,脚后跟踩到了平台的边缘,碎石往下掉,很久才传来回音。
他用铁棒插进青铜地面的缝隙里,稳住身体。铁棒上的毫毛亮得更厉害了。另一只耳朵从侧面飘过来,耳垂擦过他的肩膀,肥厚的肉蹭到他的手臂,黏腻的、温热的触感,像被舌头舔了一下。他恶心地甩开,用铁棒砸在那只耳朵上。击中耳廓,声音像锤子砸在湿牛皮上,闷响。耳朵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的蜗牛,然后猛地张开,耳孔扩大的速度很快,快得像一张嘴。
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萧然的手心射出一道白光,打在那只耳朵上。耳朵被烧焦了一块,焦黑的边缘卷曲,冒着白烟。它扭曲了,从耳廓的褶皱里挤出一个东西——一堆肉瘤,肉瘤上长满了细小的耳朵,每一个耳朵都在翕动。那东西从大耳朵上剥离,掉在地上,砸在青铜平台上。它没有脚,用耳朵爬行,蠕动的速度很快,朝萧然冲过去。
萧归的铁棒砸在肉瘤上,把砸扁了。暗红色的液体从砸扁的肉里喷出来,溅了他一身。那液体很热,像刚放出来的血。他擦掉脸上的血,看着那只最大的耳朵。它还在空中,耳孔里的光越来越亮。
他跳起来,铁棒砸向大耳朵的根部。连着的耳垂部分被铁棒砸断,耳朵从空中坠落,砸在平台上,平台震了一下。耳朵在地上弹了一下,像一条被砍了头的鱼。它不再飘浮了。从耳孔里涌出更多的暗红色液体,液体积在地上,形成了一个小水洼。水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越来越快,水面裂开,从里面伸出一只手。
人的手,很大,手指粗壮,指甲是黑色的。手撑在地上,把整个身体从水洼里拔出来。是一个人形。很高,比萧归高出一倍,浑身赤裸,皮肤是灰色的,像泡了很久的尸体。它的头是一只巨大的耳朵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,只有耳朵。耳孔冲着前方,对准萧归。
它张开手臂,朝萧归走过来。萧归后退,铁棒砸在它的腿上。腿没断,铁棒被弹了回来。它的皮肤很硬,像橡胶。它的手抓住了萧归的铁棒,攥住棒身,指甲嵌进金属里,刮出刺耳的响声。它用力一扯,萧归连人带棒被甩起来,在空中转了一圈,摔在平台上,后背撞在青铜地面上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铁棒从他手里脱出,被那人形握在手里。它低头看着那根铁棒,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棒身上的毫毛。毫毛在它手指间发光,金色的,但它不烫。它毫毛的感应只认萧归的手心印记。
它把铁棒扔在地上,朝萧归走去。萧然挡在萧归面前,手心的白光射向那只耳朵头。白光打在耳廓上,耳朵的皮肤被烧焦了一块,焦黑蔓延得很慢,像在湿润的泥巴上点火。它没有被烧穿。它伸手拍向萧然,萧然来不及躲,被拍飞,撞在平台的边缘,半个身体悬在深渊上方。他用手抓住平台边缘,手指抠进青铜缝隙里,齿轮在手掌上飞速旋转,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萧归从地上爬起来,捡起铁棒。他举起铁棒,对准那人形的胸口。铁棒上的毫毛亮了,金光从棒身向外扩散,形成一个金色的光圈。光圈撞在人形的身上,它的皮肤裂开了,从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。
它低头看着自己开裂的皮肤,伸手去摸,摸到裂缝里的光,手指被烫了一下。它缩手,后退一步。萧归的铁棒砸在它的头上,耳朵被砸扁了,软骨碎裂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它跪下来,手撑在地上,从耳朵的裂口里涌出大量的暗红色液体,像瀑布一样倾泻,流满了平台。
液体渗进青铜地面的缝隙里,耳朵图案的凹槽被填满,发出了暗红色的光。平台开始震动。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大耳朵同时转向萧归,所有的耳孔对准他,一起发出了声音。
声波叠加在一起,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,从四面八方朝萧归挤压过来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手掐住了,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,心脏跳不动了,血液不流了。他张开嘴想叫,叫不出声。
萧然趴在平台边缘,用一只手撑住身体,另一只手的手心对准萧归。白光从十丈外射过来,打在萧归的胸口,震碎了那些无形的声波。他喘了一口气,咬着牙,把铁棒插进青铜地面的裂缝里,用力撬。地面裂开了。裂缝从平台中心向四周蔓延,耳廊图案被破坏,暗红色的光灭了。那些悬浮的耳朵停止了声音,缓缓上升,消失在黑暗中。
平台上只剩下一地碎片。那具人形已经碎了,碎肉和骨头堆在一起,像一堆垃圾。萧归从碎肉里捡起一样东西——一颗牙齿。金色的,很大,比之前那颗大一倍。他收进怀里。
平台开始崩塌。青铜地面一块一块往下掉,掉进深渊。萧归跑向萧然,抓住他的胳膊,两人一起跳向最近的一块还没掉落的碎片。脚踩在碎片上,碎片立刻倾斜,往深渊滑落。他又跳,跳到另一块。一块接一块,像踩在瀑布上的石头。最后一块碎片靠住了岩壁。岩壁是石头砌的,粗糙,有缝隙。他抓住石缝,往上爬。
萧然跟在后面。壁很陡,爬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上方出现了光。橘黄色的,像烛光。他爬进一个洞口,洞不大,能站直身体。洞里放着一张石桌,桌上点着一盏油灯。灯旁放着一口钟,铜的,很大,钟身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耳”。
萧然走过去,伸手碰那口钟。钟没有响,但钟身上的字亮了。亮了之后又灭了,钟身出现一道裂缝,从顶部裂到底部。裂缝里没有光,是空的。钟碎了,碎片散在桌上。
萧然从碎片里捡起一块,贴在怀里的小钟上。小钟多了一个印记,钟身上多了一个“耳”字。
萧归把铁棒扛在肩上,朝洞的另一端走去。那里有一道向下的石梯,很窄,很陡,通向更深的地方。
风从石梯下面涌上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浪。他走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