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花果山的钟声(二十五)·闻声
浮屠塔
山下的城是空的。街道上铺着青石板,石板被磨得很光滑,像被人走了几百年。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,窗棂上积着厚厚的灰。屋檐下挂着灯笼,灯笼里的火早就灭了,只剩下焦黑的骨架。风从巷子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腐烂的木头味,但没有树叶,没有垃圾,什么都没有。
萧归走过空城。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,一次,两次,三次,像有人在跟着他。他停下来,回音也停了。他继续走,回音又响起来。不是他的脚步声——是另一个人的,比他慢半拍。他握紧铁棒,猛地转身。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萧然站在他后面,手心的齿轮在转。“萧哥,不是有人在跟,是这座城在听。每一块石头都在听。”
萧归看着两旁的墙壁。石墙上有裂缝,裂缝里长着褐色的苔藓,苔藓的叶片微微翕动,像耳廓。他伸手去摸,苔藓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了。缩进去的苔藓底下露出石壁上刻着的字——“闻”。只有一个字,刻得很深,凹槽里嵌着干枯的血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街道尽头是一座寺庙。山门很高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匾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浮屠塔”。字是金色的,但被烟熏黑了,只能看到轮廓。山门开着,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,院子中央有一座塔。塔不高,只有五层,砖石结构,灰白色,塔身上爬满了藤蔓,藤蔓上开着白色的小花,花很小,像铃铛。风一吹,花就发出很细的声音,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呢喃。
萧归走进院子。脚刚踏进院门,那些花的声音突然变大了。不是慢慢变大,是猛地炸开,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声锣。嗡——他的头嗡了一下,眼前发黑,铁棒差点脱手。他用手捂住耳朵,但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,是从里面——从骨头里,从脑子里,从那些花和塔共振的频率里钻进来了。
萧然的手心亮了,白光罩住萧归的头。那声音小了一些,但还在,嗡嗡嗡,像苍蝇在脑子里飞。萧然的脸上也露出了痛苦,他的齿轮在转,但转得很慢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萧归放下手,朝塔走去。每走一步,那声音就更尖锐一分。走到塔门前的时候,声音已经变成了刺耳的尖叫,像金属刮玻璃。他的鼻子流血了,耳朵也流血了。他推门。
塔里很暗。第一层是空的,只有四面砖墙和向上的楼梯。楼梯是木头的,很旧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他走上第二层。第二层的墙壁上挂满了铜镜,大大小小,有圆有方。镜子里映出他的影子,不是一个人,是无数个。每一个影子的动作都不一样——有的在走,有的在跑,有的蹲着,有的一动不动,盯着他看。
他走过那些镜子,镜子里影子的头跟着他转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一面镜子里的影子没有跟。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,是一只猴子。很小,蹲在镜子中央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是闭着的。
萧归走到那面镜子前,伸手去摸。手指触到镜面的瞬间,玻璃裂开了。从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,光凝聚成一个形状——那只猴子。它睁开眼睛,眼睛是白色的,没有瞳孔。它从镜子里钻出来,站在萧归面前,比他矮半头。它张开嘴,露出牙齿,牙齿是碎的,断面发黑。它没有声音,但萧归听到了——不是用耳朵,是从身体里面。那声音在说:“听……听……听……”
它扑过来。萧归用铁棒挡住,铁棒砸在它身上,它碎了。碎成暗红色的光点,飘散在空中。光点没有消失,在空中旋转,重新凝聚成一只更大的猴子。这次它没有扑,它张开了嘴。从嘴里涌出一股声波,无形的,但能感觉到——空气在震动,地面在震动,他的身体在震动。震得他站立不稳,膝盖发软,五脏六腑像被翻了个个。
他单膝跪下,铁棒撑在地上。铁棒上的毫毛在发光,金色的光抵抗着声波。萧然的手心也亮了,白光和金光交织在一起。
猴子又从嘴里涌出声波。这次更强。他的嘴角流血了,鼻血也流得更凶了。他用铁棒撑着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向猴子。每走一步,声波就更强一分,每走一步,他就多流一些血。走到猴子面前,他举起铁棒,砸下去。
铁棒穿过猴子的身体,像穿过空气。猴子没有实体。它是一团声音。
萧退后一步,喘着气。猴子从嘴里第三次涌出声波。这一次,声波凝聚成一根透明的针,刺向他的眉心。他偏头,从耳边擦过,划出一道血痕。那根针钉在身后的墙上,墙裂了。
萧然的手心的白光射向猴子的嘴。白光打进去,猴子的身体晃了一下。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肚子裂开了,从裂缝里涌出白光。它抬起头,看着萧归。嘴张了张,没有声音。然后它碎了。
暗红色的光点飘散,这次没有重新凝聚。光点落在地上,变成粉末。
萧归走到那面破碎的镜子前。镜框还在,玻璃碎片散了一地。他从碎片里捡起一样东西——一颗牙齿。猴子的牙齿,金色的,很亮。他把牙齿收进怀里。
走上第三层。第三层的墙壁上没有镜子,挂满了耳朵。石雕的耳朵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从地面一直挂到天花板。有的耳朵在动,耳廓翕合,像在听什么。
萧归走过那些耳朵。那些耳朵转向他,耳孔对准他的方向。几千只耳朵同时对准他。他没有停,继续走。走到楼梯口,那些耳朵同时发出了声音——不是尖叫,是低语,很轻,很密,像几千个人在他耳边说悄悄话。他听不清内容,但那些声音像虫子一样往脑子里钻。他咬着牙,走上第四层。
第四层的墙壁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,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。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,是一座山。花果山。山上站着一只猴子,手拿铁棒,仰头看着天。天上有云,云里有东西——很大,很暗,像一艘船。
萧归站在镜子前,看着那只猴子。猴子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是金色的,和他的毫毛一个颜色。嘴动了,没有声音,但萧归知道它在说什么。它在说:“来。”
萧归伸出手,触碰镜面。手指穿过了玻璃,像伸进了水里。他整个人被吸了进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