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抓捕
孙应元把海图看了三遍,然后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传令,按这个图打。”
二月十八,舰队从登州出发,一路南下。
沿途经过的港口,都加了煤和水。
船上的水兵不知道要去哪里,但看着那些蒸汽战舰的烟囱冒黑烟,心里就有底。
三月初三,舰队抵达福建沿海。
福建水师已经等在那里,带队的参将姓林,四十来岁,黑瘦精干,在福建沿海打了十几年交道,对乌礁湾的地形了如指掌。
孙应元把阿古的海图给他看,他看了半天,说画得准,比我们探的还细。
孙应元问,“你们打过乌礁湾吗?”
林参将摇头。
“我们打过,但打不下来。”
湾口太窄,船开不进去,炮也打不进去。
硬冲,一次损失好几条船。
后来就不打了,只在外围盯着,不让海盗跑远。
孙应元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张海图。
三月初五,舰队抵达乌礁湾外围。
远远的,就能看见湾口那座陡峭的礁石山。
山像一扇门,立在海上,只留了一条窄窄的水道。
水道里暗礁密布,大船根本进不去。
湾口外面,几艘海盗船在巡逻,看见明军的舰队,掉头就往里跑。
孙应元没急着进攻。
他让舰队在外海下锚,等着天黑。
林参将问他,“都督,咱们怎么打?”
孙应元指着海图,“说,从后山进去。”
林参将愣住了,后山?
那是悬崖,七八丈高,怎么进?
孙应元没解释,只是说,挑一百个水性好的,天黑之后跟我走。
天黑之后,海面上起了雾。
雾不厚,但够用了。
孙应元带着一百个水兵,坐着十艘小舢板,关掉了所有的灯火,贴着海岸,往乌礁湾的后山绕过去。
舢板在海面上无声无息地滑行,只有桨叶入水的声音,被雾吞掉了。
绕了半个时辰,到了后山脚下。
山是陡的,岩壁直上直下,被海浪打得光溜溜的。
但阿古的海图上标着,退潮的时候,崖壁底下会露出一条石缝,能容一个人爬过去。
孙应元等潮水退到最低,果然看见了那条缝。
他第一个钻进去,岩壁刮着他的肩膀生疼。
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着,一百个人钻过去足足花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石缝的另一头,是乌礁湾的腹地。
海盗的仓库就建在那里,堆着粮食、火药、淡水,还有抢来的货物。
仓库旁边有条小路,通往海盗的营地。
营地里灯火通明,喝酒的,赌钱的,吵吵嚷嚷的,没人注意到后山来了人。
孙应元趴在一块石头后面,看着那些仓库。
火药库在最后面,离营地最远,旁边堆着几十桶火药。
他叫来几个水兵,说你们摸过去,把火药桶搬到一起,留一根引线。
水兵们猫着腰,贴着地皮,一点一点往前摸。
海盗的哨兵在仓库前面转悠,但后面没人管。
水兵们把火药桶搬到火药库旁边,倒了火药,连成一条线。
然后退回来,等着命令。
湾口那边,林参将带着舰队开始佯攻。
炮声从外海传进来,轰隆轰隆的,山谷里都是回音。
海盗们从帐篷里冲出来,往炮台跑。
孙应元看见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引过去了,下令点火。
引线哧哧地烧着,窜进火药库。
几秒钟后,一声巨响,火药库炸了。
火光冲天,把半个海湾照得通红。
冲击波把附近的帐篷掀翻,海盗们被气浪推倒在地,耳朵嗡嗡响。
有几个离得近的,被炸飞的木板扎穿了身子,倒在地上不动了。
远处那些侥幸没受伤的,爬起来就往海边跑,一边跑一边喊,明军打进来了,明军打进来了。
孙应元站起来,拔出腰刀,喊了一声杀。
一百个水兵从石头后面冲出来,朝着海盗的营地杀过去。
他们的火铳早就装好了药,对着那些乱跑的海盗就是一轮齐射。
十几个人应声倒地,剩下的更慌了,有的往炮台跑,有的往船上跑,有的往山里跑,互相撞在一起,踩死踩伤不少。
有人摔倒了,后面的人收不住脚,踩上去,摔倒的人惨叫一声,再没起来。
湾口那边,林参将听见爆炸声,知道得手了,下令舰队冲进去。
蒸汽战舰顶着海盗的炮火,往湾口里冲。
船身被炮弹擦了几下,留下几道白印,什么事没有。
海盗的炮台是土垒的,平时打打商船还行,碰上铁甲舰就跟挠痒痒一样。
几轮齐射过去,炮台就塌了半边,那些土炮被掀翻在地,炮手死的死,跑的跑。
海盗的十二条船泊在湾里,船头朝着湾口,炮也对着湾口,但后屁股露在外面,什么防护也没有。
蒸汽战舰从正面冲进去,福船从两侧包抄,海盗船前后受敌,跑又跑不掉,打又打不过。
有的船刚起锚,就被一炮打穿了船身,海水咕嘟咕嘟往里灌,船身开始倾斜。
有的船想往湾里躲,被福船堵住了去路,船上的海盗举着刀,不知道该砍谁。
还有的船干脆不打了,挂起白旗,跪在甲板上等明军上来。
林参将在福建沿海打了十几年交道,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
他站在福船的船头,看着那些海盗船一艘一艘被击沉、被俘获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想起十几年前,刚调到福建的时候,第一次出海剿匪,被海盗打得灰头土脸,差点回不来。
那时候的海盗,船比官军的好,炮比官军的多,人比官军的凶。
现在呢?
蒸汽战舰往那儿一横,炮一响,什么都解决了。
前后夹击,不到一个时辰,战斗就结束了。
林阿凤是最后一个投降的。
他被堵在山脚下,身边只剩七八个亲信。
明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,火把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把手里的刀扔在地上,蹲下来,抱着头。
孙应元走过去,看着他。
这人四十出头,脸上有刀疤,眼睛很亮,蹲在那里,看着脚下的土,不说话。
他的衣服烧了好几个洞,袖子被撕破了一条,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灰。
脚上的鞋丢了一只,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石头上,冻得发白。
“你叫林阿凤?”孙应元问。
他点点头,还是不抬头。
孙应元没再问。
让人把他绑了,押上船。
天亮的时候,乌礁湾安静下来。
海面上漂着碎木板和空桶,岸上的帐篷烧得只剩灰。
俘虏蹲在沙滩上,一排一排,低着头,有的还在发抖,有的已经木了,什么都不想。
有几个受了伤的,躺在地上哼哼唧唧,军医蹲在旁边给他们包扎。
孙应元站在码头边,看着那些俘虏,又看了看那些烧毁的仓库。
林参将走过来,问他,都督,这些人怎么处置?
孙应元说,押回登州,听陛下发落。
林参将又问,“那林阿凤呢?”
孙应元想了想,说:“单独关押,别让他死了。”
舰队在乌礁湾停了两天,清点缴获。
十二条海盗船,沉了七条,俘了五条。
火药一千多桶,粮食三千石,白银八万两,还有从商船上抢来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堆了一仓库。
孙应元让人把东西搬上船,运回福建,交还给被抢的商船主。
那些商船主有的还在,有的已经不在了。
不在了的,东西就充公,充作军费。
清点的时候,孙应元在一间没烧完的仓库里翻出了一摞账本和信件。
账本上记着这些年林阿凤抢了多少船,杀了多少人,收了多少钱。
有些账目旁边打着红勾,有些画着叉,不知道什么意思。
信件是荷兰文写的,孙应元看不懂,让人收好,带回登州找人翻译。
翻译出来的结果,让他脸色沉了下来。
信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写给林阿凤的,大意是说,你的生意做得不错,我们很满意,以后要继续合作。
南洋那边的商路,你们帮我们盯着,有什么消息及时报过来。
需要火药、武器,跟我们说,我们给你。
最后还提了一句,西班牙人那边也在找人,你们要小心,别让他们插进来。
孙应元把这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终于明白,林阿凤不只是个海盗。
他是荷兰人养的一条狗,专门在南洋和福建沿海替他们跑腿、打探消息、骚扰大明的商船。
那些火药、武器,全是荷兰人给的。
那些被抢的商船,那些被杀的人,背后都有西洋人的影子。
他把这些信和账本全部封好,派人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。
朱由检在文华殿里看完这些东西,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
天快黑了,宫墙上的琉璃瓦还映着最后一抹光。
周延儒站在下面,等着他开口。
朱由检说:“这些西洋人嘴上说着通商,手底下没闲着。”
周延儒点头。
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在南洋经营了几十年,根基太深。
他们不会甘心看着大明坐大。
林阿凤只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。
敲掉他,他们还会扶植别人。
南洋太大了,荷兰人、西班牙人、葡萄牙人,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土著部落,盘根错节,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。
朱由检没说话,走到海图前,看着那片被画得密密麻麻的海域。
他站在那里,背着手看了很久。
周延儒不敢催,就站在后面等着。
“传旨。”
朱由检说:“南洋水师扩编。”
以天启号为旗舰,增建六艘同型铁甲舰。
三年之内,大明水师要能在南洋任何一个地方,打一场硬仗。
周延儒愣了一下。
陛下,这要花不少银子。
银子的事,你来想办法。朱由检说,工商税、商税、矿税,能收的都收上来。
国库不够,就从内帑出。
周延儒跪下,臣遵旨。
朱由检又拿起那份林阿凤的口供,翻了翻。
这个林阿凤,先关着别杀。
留着他有用。
周延儒问,陛下想用他做什么?
朱由检把口供放下,说,他了解南洋,了解荷兰人、西班牙人,知道那些人的底细。
以后用得上。
三月底,林阿凤被秘密押送到京城,关在诏狱里。
锦衣卫的人审了他好几次,问他和荷兰人的关系,问他南洋的势力分布,问他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,知道些什么。
林阿凤一开始不说,后来开口了,但说得很慢,像挤牙膏一样。
锦衣卫的人不急,慢慢问,慢慢记。
有个锦衣卫百户问他,你帮荷兰人干了多少年?
林阿凤想了想,说三四年吧。
又问,他们给你什么好处?
林阿凤说,给火药,给武器,帮我在南洋站稳脚跟。
再问,他们还让你干什么?
林阿凤不说话了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锦衣卫百户拍了一下桌子:“问你话呢!”
林阿凤抬起头,说,“他们让我盯着大明的船,哪条船往哪跑,装什么货,什么时候走,什么时候回来,都要报给他们。”
锦衣卫百户把这些话都记下来。
消息传到福建,沿海的商船主们松了一口气。
乌礁湾的海盗被剿了,商路通了,船可以放心跑了。
码头上又热闹起来,装货的、卸货的、修船的,忙得脚不沾地。
有个从泉州来的茶商,在码头上等船,跟旁边的人说,这批茶是运到爪哇去的,去年不敢跑,怕被劫,今年不怕了。
旁边的人问他,“为啥不怕了?”
他说,“海盗都被剿了,还怕什么?”
但有人高兴,有人不高兴。
那些跟林阿凤有勾结的商人,那些靠海盗分赃发财的人,开始慌了。
他们互相打听,朝廷查到了什么,会不会牵连到自己。
有人开始烧账本,有人开始转移银子,有人开始往南洋跑。
跑得慢的,被锦衣卫堵在家里,连人带账本一起带走。
福建巡抚上奏折,说海疆安定,商民称庆,请朝廷嘉奖有功将士。
朱由检批了,赏银五千两,孙应元加一级,参战的将士各有赏赐。
赏赐发下去的那天,孙应元正在登州船厂里看新船的建造进度。
他站在船台上,看着那艘还没完工的铁甲舰,对身边的人说,这船下水的时候,南洋就真的太平了。
身边的人问他,都督,南洋太平了,咱们还打谁?
孙应元想了想,说不知道。
但海这么大,总有仗要打。
四月初,京城传出一个消息。
格物科学院的天文所,用新造的望远镜,观测到了一颗从未见过的星星。
那颗星星很亮,在夜空中一动不动,但它的光很奇怪,不是黄的,也不是白的,是蓝的。
天文所的学者们争论了好几天,有人说那是新星。
有人说那是远处的大火,还有人说是上帝在看着人间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