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归乡
孙德明听了这事,笑了笑,觉得挺有意思。
他回到地理所,继续画他的世界地图。
世界地图已经画了大半年了。
他把大明的海图、西洋的地图、南洋的航线图、阿古从台湾带回来的观星图。
全部拼在一起,画出了一张从未有过的地图。
地图上,大明在正中间,东边是海,海上有日本、吕宋、爪哇,再往东,是一片空白。
西边是陆地,陆地连着西域、吐蕃、天竺,再往西,是波斯、阿拉伯、欧罗巴。
欧罗巴再往西,隔着一片大洋,还有一块巨大的陆地。
上面什么也没标,只有几个字:未知之地。
孙德明把那块空白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:待探。
四月中旬,阿古从南洋发回一封信。
信是托商船带回来的,在路上走了两个月。
信上说,徐公号和定波号已经过了爪哇,正在往南走。
海上的风浪越来越大,天越来越冷。
他们按照陛下的吩咐,在船上养了鸡鸭,种了菜。
鸡鸭下蛋了,菜也发芽了,一切顺利。
信的最后,阿古写了一句:臣等一切安好,请陛下放心。
朱由检看完信,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
天快黑了,宫墙上的琉璃瓦还映着最后一抹光。
他转身,走回案前,翻开下一本奏折。
那奏折是陕西来的,说今年的春耕顺利,新推广的玉米和红薯长势很好,预计又是一个丰收年。
他看完,批了一个“好”字,放在一边。
又翻开一本,是两广总督的,说最近有西洋商船到广州港,带来了不少新奇的货物,还带来了几个传教士,想在广州建教堂。
朱由检想了想,批了四个字:暂缓办理。
教堂的事,不是不能建,但不能让西洋人觉得大明什么都答应。
再翻开一本,是辽东的,说铁岭屯田营的收成不错,那些女真人已经学会了种地,今年上交的公粮比去年多了三成。
袁崇焕在奏折后面附了一句话:夷众已服,屯田可固,陛下可安心经略海疆。
朱由检看着这句话,笑了一下。
他把奏折合上,放在一边。
窗外彻底黑了。
王承恩进来点灯,问他今晚在哪里用膳。
朱由检说,随便弄点,在这吃就行。
王承恩应了一声,出去传膳。
朱由检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事。
南洋的海盗,西洋人的阴谋,格物科学院,铁甲舰,南极探险队。
事情一件接一件,没有尽头。
但他不觉得累,也没想过停下来。
膳传上来了,很简单,一碗粥,一碟咸菜,两个馒头。
朱由检吃了半个馒头,喝了一碗粥,把剩下的馒头掰开,蘸着咸菜汤,慢慢嚼着。
吃完之后,他继续批奏折。
直到夜深了,王承恩催了好几次,他才放下笔,起身回寝宫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海图。
海图上的大明,在正中间,周围是海,海的尽头是空白。
那些空白的地方,总有一天会填满。
……
崇祯十年正月,朱由检定下了南巡台湾的主意。
腊月底,这事就落了定。
周延儒把行程安排递上来时,朱由检正翻着登州送来的船厂进度报告。
他随手翻了几页,把报告搁在案头。
开口问周延儒:“台湾那边的学堂,建得怎么样了?”
周延儒回话:“基隆港的分校已经完工,招了一百多个学生,有汉人的孩子,也有土著部落的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,说:“去看看。”
随行的人不多。
除了贴身侍卫和几位内阁大臣,就只有阿古。
阿古半个月前刚从登州赶回京城。
科学院的事刚告一段落,他就接到了伴驾南巡的旨意。
他站在船头,盯着海面,没怎么开口。
旁边的人凑过来搭话,他只随口应了一两句,又转头望向远处的海面。
船队从登州出发,先到杭州,再顺着海岸一路南下。
过了福建地界,海水的颜色变了。
从灰绿转成了深蓝,浪也跟着大了起来。
此时船队抵达基隆港。
港口外,远远就能看见几根烟囱正冒着烟。
那是去年刚建成的蒸汽船厂的烟囱。
船厂旁边就是码头,码头上停着几艘蒸汽商船,正忙着装货。
码头后面是一片新盖的房子,红砖白墙,排得整整齐齐。
再往后是山,山上是绿油油的梯田,有人正在田里忙活。
阿古站在船舷边,盯着那片梯田,看了很久。
他当年离开的时候,这里还是一片荒地。
长满了野草,连条能走的路都没有。
真是物是人非啊。
时间匆匆流去,一去不复返了。
船稳稳靠了岸。
台湾知府姓陈,四十出头,福建人,前年刚调任过来。
他带着一众官员和土著部落首领,早就在码头上等着接驾。
朱由检走下船,陈知府当即跪了下去。
身后的人跟着齐刷刷跪下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朱由检让他们起身,说:“先去城里看看。”
基隆城不大,却修得十分整齐。
三条大街横平竖直,路面用碎石铺就,两边都种了树。
街上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,有卖布的,卖粮的,卖日用百货的,还有几家饭馆。
路上的行人不少。
有汉人,有土著,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商人,穿着大明的衣裳,在街上闲逛。
这里确实比较开放,各处通商的都有。
朱由检走在大街上,看见一个土著妇人蹲在路边卖菜。
筐里的青菜和萝卜,码得整整齐齐。
旁边一个汉人老太太正跟她讲价,两个人连说带比划了半天,最终成了交。
土著妇人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朱由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,继续往前走去。
走到街尾往里看,就是水师学堂台湾分校。
大门敞开着,那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。
是知识的气息!
朱由检走进去,站在教室外面听了一会儿。
教书的先生是个年轻的水师毕业生,正在讲航海测算。
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幅星图,指着上面的星星,一个一个念出名字。
下面的学生跟着齐声念,声音整齐洪亮。
朱由检扫了一眼,教室里有三十多个学生。
有汉人,有土著,还有一个看着像是从南洋来的,皮肤黝黑。
很好!这些孩子就是大明的未来,一定要好好学习哦!
阿古站在朱由检身后,望着教室里的学生,没出声。
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登州水师学堂的日子。
现在这些孩子,比他当年强多了。
他们有学堂,有先生,有现成的书可以读。
不用像他当年那样,什么都得自己摸着石头过河。
陈知府在旁边低声介绍,分校去年秋天正式开学,一共招了一百二十个学生,分了四个班。
教的内容和登州总堂完全一致,航海、测算、炮术、海图,样样都教。
学生里有本地的,也有从福建、广东过来的,还有不少从南洋来的留学生。
朱由检微微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
从学堂出来,一行人去了港口。
码头上正忙着装货,蒸汽吊机把一箱箱茶叶和丝绸稳稳吊到船上,底下的工人喊着整齐的号子。
港口外停着不少船。
有大明的蒸汽战舰,有商船,还有几艘西洋人的帆船,船头挂着没人认得的旗子。
陈知府上前回话:“去年一整年,台湾府的商税收入有八十万两白银,比前年翻了整整一倍。”
“粮食也够吃了,去年推广的红薯和土豆,收成极好,亩产比江南地区还要高。”
“现在台湾的百姓,不光能吃饱饭,还能有余粮卖到福建、广东去。”
朱由检站在码头上,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,忽然开口问:“现在台湾有多少人?”
陈知府赶紧回话:“加上土著部落的人口,大概有二十多万。”
“前年才十几万,这两年从福建、广东迁过来不少人,都是冲着这边开荒免赋、工坊招工来的。”
朱由检摇了摇头,说:“人还不够。”
“南洋那边,需要更多的大明商船,需要更多的人去开航线、建码头。”
“台湾是南洋的门户,人太少,这个门户就立不起来。”
陈知府连连躬身点头,不敢多话。
下午,一行人动身去安平镇。
那是阿古的故乡,在台湾南部,从基隆过去要走整整一天。
阿古坐在马车上,望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,心里五味杂陈。
路是新修的,平整宽阔,两边都种了树。
田里的庄稼长势极好,绿油油的一片。
路边的村子一个挨着一个,房子都是新盖的,红砖白墙,和北边的村子一模一样。
到安平镇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镇子不大,却十分热闹。
街上全是卖吃食的摊子,有卖糖葫芦的,卖烤红薯的,卖热汤面的,热气腾腾的香气飘了满街。
孩子们在街上追跑打闹,大人们坐在自家门口闲聊。
阿古下了马车,站在街口,望着眼前的街道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他当年离开的时候,这里只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
两边全是茅草屋,风一吹就四处漏风。
现在全变了。
他一点都认不出来了。
这还是之前那个地方吗?
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,走到街尾,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。
他停下脚步,望着那个老妇人。
老妇人抬起头,也看向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片刻。
老妇人忽然猛地站了起来,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是阿古?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阿古慢慢点了点头,没想到这个老妇人能认出自己。
老妇人一下子扑过来,紧紧抓住他的胳膊,上上下下打量着他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。
“你回来了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“你阿爸要是知道,该多高兴啊。”
阿古站在原地,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胳膊,没动。
不要触及我的回忆啊,我本已经释怀了的!
老妇人抹着眼泪,拉着他往屋里走。
屋里光线很暗,只点了一盏油灯。
灶台上煮着东西,咕嘟咕嘟地响着。
老妇人让他坐下,给他倒了碗热水,说:“你阿爸的坟,就在后山,我一直帮你看着呢,年年都去上坟添土。”
阿古端着碗,没喝水也没出声。
像一个乖乖的孩子,正在听一位老人讲故事。
老妇人又接着说:“你现在出息了,跟着皇帝来的,街上都传遍了。”
“你阿爸要是知道,该多高兴啊。”
阿古想他爸了,在这天晚上,他独自去看了看他爸的坟,看了一整晚。
第二天一早,朱由检去看了安平镇的船厂。
船厂是去年建成的,规模不大,只有两个船台,但设备都是新的。
蒸汽机、锻压机、切割机,全是从登州运来的。
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,姓刘,登州人,在船厂干了一辈子。
他带着朱由检在船厂里转了一圈,指着船台上正在建造的商船。
说:“这是台湾本地造的第一艘蒸汽船,下个月就能下水。”
朱由检开口问:“工匠都是哪里来的?”
刘厂长回话:“有的是从登州总厂调过来的老师傅,有的是本地招的年轻人。”
“还有一些是土著部落的汉子,学了手艺,现在也能上手干活了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,走到船台边,伸手摸了摸那艘还没完工的船身。
船身是木头的,但龙骨是铁铸的,蒸汽机也是全铁的。
朱由检站在沙滩上,望着那些玩闹的孩子,没出声。
此时阿古也回到了朱由检身边。
“朕打算在台湾设航海总校,你来当总教习。”
阿古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。
朱由检接着说:“你是台湾人,懂海,懂航海,更懂怎么教那些想出海的孩子。”
“你来教,比谁都合适。”
阿古站在原地没出声。
“怎么,不愿意?”
阿古赶紧躬身,说:“不是。臣只是……臣怕自己教不好。”
朱由检笑了笑,说:“你在登州不是已经教过了?那些学生,不是学得挺好?”
阿古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没说出来。
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