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恐慌
高锰钢的配方有了,接下来只有一个问题:锰矿从哪来?
赵士春翻遍了徐光启留下的矿藏典籍,又让人把工部积攒了上百年的卷宗全搬出来,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第三天,终于在一本发黄的簿子里找到一行小字:
西山深处,有黑石,色如铁,质重,疑为锰矿,未勘。
西山。
那地方在京城西边二百里,山势险峻,悬崖峭壁,常年有土匪出没。
官府曾经派人去过几次,要么被土匪打回来,要么摔死在悬崖底下。
后来就没人敢去了。
赵士春捧着那本簿子,坐在工棚里发呆。
锰矿就在那里,可怎么弄出来?
他正发愁,门被推开了。
朱由检站在门口。
“还没睡?”
赵士春站起来,想把簿子藏起来,已经晚了。
朱由检走过来,拿起那本簿子,翻了翻。
“西山?”
赵士春点头。
“有锰矿,但山太险,还有土匪。”
朱由检把簿子放下。
“锦衣卫是干什么的?”
赵士春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一百户锦衣卫,够不够?”
赵士春张了张嘴。
“够……够了。可那悬崖……”
“悬崖的事,去了再说。”
朱由检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你挑几个工匠,带上工具。三天后出发。”
门关上了。
赵士春站在那儿,看着那本簿子,忽然觉得心里有了底。
三天后,锦衣卫来了。
一百个人,全是精壮,腰挎绣春刀,背着火铳。
领头的姓沈,是个百户,四十来岁,脸上有刀疤,一看就是见过血的。
采矿队一共二十个工匠,赵士春亲自带队。
阿古站在人群里,穿着粗布衣裳,背着一捆绳子。
赵士春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阿古说:“我请愿来的。”
“你请什么愿?”
“铁甲舰。”阿古说,“我也想出力。”
赵士春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跟着。”
队伍往西走。
走了两天,进山了。
山确实险。路只有一尺宽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深渊。
马走不了,全靠脚走。
有人往下看了一眼,腿就软了,被人架着往前走。
第三天,到了簿子上标注的地方。
一座悬崖,笔直地立在那里,少说有五十丈高。
悬崖顶上隐约能看到黑色的岩层,但怎么上去,没人知道。
锦衣卫沈百户绕着悬崖转了一圈,回来摇头。
“没路。只能爬上去。”
赵士春抬头看着那悬崖,心里凉了半截。
爬上去?那是人干的事吗?
他正发愁,阿古走到悬崖边,伸手摸了摸岩壁。
“能爬。”
赵士春看着他。
“你?”
阿古点头。
“我在台湾爬过。比这还陡的。”
他把背上的绳子解下来,系在腰上,又检查了一遍。
沈百户走过来。
“小子,这不是闹着玩的。摔下来,命就没了。”
阿古没说话,只是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,搓了搓。
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,搓匀,指尖抠进岩壁最宽的一道裂缝里。
脚尖蹬住凸起的石棱,整个人贴在了崖壁上,开始往上爬。
崖壁上的风比底下大,刮得人晃。
下面百十号人全仰着头,大气不敢喘,眼睛死死钉在他身上。
连沈百户都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绣春刀。
爬到二十多丈高,他左脚蹬的石片突然松了,哗啦一声砸向崖底。
底下人齐声惊呼,阿古的身子跟着晃了半圈。
只剩右手三根手指死死抠着岩缝,整个人悬在了半空。
他就那么悬着,等身子稳了,左脚慢慢找着新的落点,再一点点往上挪。
等他翻上崖顶,扯着嗓子喊“到了!有黑矿!”
的时候,底下不少人腿都软了,顺着岩壁滑坐在地上,后背的衣裳全叫冷汗打透了。
三条粗麻绳很快从崖顶垂了下来,工具、干粮、凿子,全靠这几根绳子往上运。
接下来半个月,采矿队就在崖壁的山洞里扎了营,白天凿矿,夜里轮班守着。
阿古每天最少在崖壁上爬三个来回,标记矿脉走向,帮着运矿石、接工具。
没几天,他的指尖、掌心、脚底板全磨破了,血口子渗出来,和岩壁上的石粉混在一起,干了又裂,裂了又干。
他从来没提过疼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第一个往崖上爬。
赵士春攥着他递过来的矿样,看着他那双手,喉咙发紧:“歇一天,养养伤。”
阿古把沾着石粉的手往衣裳上蹭了蹭,摇头:
“不用。多采一车矿,铁甲舰就能早一天下水。”
一个月后,第一批锰矿运回登州。
五千斤,不多,但够用了。
赵士春亲自守在冶炼炉旁,看着矿石入炉,看着钢水流出,看着那一块块高锰钢成型。
冷却之后,拿去试。
五厘米厚的钢板,用青铜舰炮抵近轰。
轰!
炮弹炸开,钢板上一道浅坑,没穿。
再轰!
还是没穿。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
轰了十炮,钢板表面坑坑洼洼,但一块都没穿。
赵士春蹲在那块钢板前,摸着那些弹坑,手指发抖。
然后他站起来,朝着京城的方向,跪下去。
“陛下……徐公……”
话没说完,眼泪就下来了。
旁边的人扶他,他不起来,就那么跪着。
阿古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块钢板,看着赵士春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一个月流的血,值了。
系统提示在朱由检脑子里响起。
【解锁军工科技:高锰钢】
【铁甲舰建造进度提升20%】
崇祯八年九月,南洋贸易的商船带回一个坏消息。
吕宋的西班牙总督,扣押了大明三艘商船。
船上的货物全被没收,船员被打伤了好几个,扔在码头上。
西班牙人放话说,从今往后,大明的商船不许踏入吕宋海域,违者一律扣船杀人。
消息传回京城,文华殿的朝会当场就炸了!
兵科给事中刘之纶第一个出列,没等内侍通禀,就“咚”一声跪在了金砖地上。
额头一下下往地上磕,闷响在大殿里荡开,没一会儿,额角就见了红。
“陛下!西班牙蛮夷欺我大明子民,扣我商船,掠我财货,是可忍孰不可忍!”
“臣请陛下速发水师,南下征讨,扬我国威!”
他话音刚落,身后呼啦啦跪了二十多个言官、武将,齐声附和,声浪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像在晃。
周延儒站在文官班首,垂着眼,手里攥着象牙笏板,一声没吭。
朱由检坐在龙椅上,指尖敲了敲御案,目光扫过跪着的一片人,最终落在周延儒身上:“周卿,你怎么看?”
周延儒往前迈了一步,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,没带半分情绪:“臣以为,不宜轻启战端。”
这话刚落,刘之纶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眼睛通红,指着周延儒就喊:
“周延儒!商船被扣,船员被打,国威受损,你居然让陛下忍?你安的什么心!”
周延儒没动怒,只抬眼扫了他一眼,语气依旧平稳:“刘给事中,我只问你一句:吕宋离我大明福建水师大营,海路有多远?”
刘之纶一愣,嘴张了张,憋出一句:“横竖……两千里上下!”
“两千里海路,顺风顺水也要走十八天。”周延儒往前又迈了半步,声音陡然提了半分。
“舰队出征,粮草、弹药、淡水,要多少船只转运?就算打胜了,吕宋远在海外,你要派多少兵守?若是败了,水师折损,谁来担这个罪责?”
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,刘之纶站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,半个字都答不上来。
周延儒转过身,对着龙椅上的朱由检躬身,语气又缓了下来:
“陛下,西班牙人扣船,不是真要和大明开战,是眼红南洋通商的利润,想把咱们挤出南洋。”
“他们看着凶,实则软肋全攥在咱们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朱由检,眼神笃定:“他们要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全在咱们手里。他们没有,也造不出来。”
朱由检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,指尖停下了敲击御案的动作,点了点头:“继续说。”
周延儒走到地图前,指着吕宋的位置。
“臣愿亲自去一趟吕宋,带着通商文书,和那个西班牙总督谈。”
“他们想要丝绸,咱们有;想要瓷器,咱们有;想要茶叶,咱们也有。但给不给,咱们说了算。”
“他们扣了咱们的船,咱们就断他们的货。”
“吕宋城里那些西班牙人,穿什么?用什么?喝什么?”
“全是从大明买的。断了货,不出一个月,他们自己就急了。”
朱由检想了想。
“要是他们不急呢?”
周延儒笑了。
“那臣就让孙将军的船,在吕宋外海转一转。三艘蒸汽战舰,冒黑烟的那种。让他们看看,大明的船,到底能不能打。”
朱由检站起来。
“准了。”
他看向旁边站着的孙应元。
“孙卿,你带三艘船,跟着周卿。他在岸上谈,你在海上等。”
“谈不拢,你就让西班牙人听听炮响。”
孙应元抱拳。
“臣遵旨。”
消息传到登州水师学堂,学堂里也在忙。
赵士春把阿古叫过去,扔给他一摞海图。
“吕宋的。你帮忙整理一下。标清楚港口水深、航道走向、暗礁位置。”
阿古接过那些海图,翻了翻。
有的很老,发黄了,字迹都模糊了,有的很新,是南洋舰队刚带回来的。
东一张西一张,乱七八糟堆在一起。
赵士春说:“周大人要去吕宋谈判,需要这些。你整理好了,我派人送过去。”
阿古点头。
接下来几天,他白天上课,晚上整理海图。那些老海图上的标注,他一条一条核对,把模糊的地方描清楚。新海图上的数据,他一条一条誊抄,把散乱的信息归纳整齐。
忙了五天,整理出厚厚一册。
赵士春翻了一遍,点点头。
“行。送去吧。”
阿古站在那儿,没动。
赵士春看着他:“还有事?”
阿古犹豫了一下。
“赵大人……我能跟着去吗?”
赵士春愣了一下,“去吕宋?”
阿古点头。
“我想看看,那些西班牙人,长什么样。”
赵士春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你还没毕业。学堂有学堂的规矩。”
阿古低下头。
赵士春看着他,忽然想起那个在悬崖上爬来爬去的少年。
“但你整理的海图,会跟着周大人去。”他说,“你这份力,也算出了。”
阿古抬起头。
赵士春拍拍他肩膀。
“去吧。好好学。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阿古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周延儒到吕宋的时候,正是十月。
海风很热,太阳晒得人发昏。码头上站着几个西班牙士兵,端着火枪,一脸警惕。
周延儒下船,带着几个随从,往总督府走。
总督府在城中心,是一座石头砌的房子,门口挂着西班牙王室的旗帜。
总督叫德·席尔瓦,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留着两撇翘胡子,坐在椅子上像一堆肉。
翻译把周延儒的话翻给他听。
“大明派我来,是为了被扣押的商船。”
德·席尔瓦听完,笑了。
“商船?那三艘船在我的地盘上,没交税,没报关,扣了有什么问题?”
周延儒也笑了。
“税的事,好说。咱们可以谈。但人被打伤了,货被没收了,这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德·席尔瓦摆摆手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从今天起,大明的船不许进吕宋。这是命令。”
周延儒站起来。
“那好。既然总督阁下这么说,我也不多留了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德·席尔瓦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这就走?”
周延儒头也没回。
“走。”
走出总督府,随从凑上来。
“周大人,就这么算了?”
周延儒没说话,只是往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海面上,三艘蒸汽战舰正在巡逻,黑烟滚滚,炮口森然。
他笑了笑。
“等着吧。”
走出总督府,周延儒当天就让人在吕宋城里放了消息:
大明即日起,全面停止对吕宋的所有物资供应,被扣商船不放回、伤人者不赔付,永不开市。
消息一出,吕宋的市面当天就乱了。
第二天,城里仅存的丝绸铺子就关了门,黑市上的丝绸价格翻了三倍;到第四天,已经翻了五倍,还是有价无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