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办学堂
崇祯七年秋,九月初七。
徐光启已经起不来床了。消息是周延儒亲自送进宫的。
朱由检正在文华殿批阅江南送来的税银账目,听到“徐光启快不行了”这几个字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墨汁滴在奏折上,洇开一团黑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。
“备马。”
王承恩愣了愣:“陛下,銮驾……”
“备马。”
朱由检骑着一匹快马,只带了两个锦衣卫,从西直门出去,一路奔到徐光启在城外的宅子。
宅子不大,三进院落,门口种着两棵槐树。
这是徐光启自己的房子,不是朝廷赐的。
他在朝几十年,官做到礼部尚书、文渊阁大学士,住的还是当年中进士时置的旧宅。
朱由检下马,往里走。
院子里站满了人。徐光启的儿子、孙子、几个学生,还有几个太医院的太医。
看见皇帝进来,所有人都跪下。
朱由检没理他们,直接走进正房。
徐光启躺在床上,盖着一床旧棉被。
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头发全白了,散在枕头上。
朱由检走到床边,坐下。
“徐卿。”
徐光启睁开眼睛。
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没有浑浊,只是里面的光越来越弱。
看见朱由检,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话。
朱由检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干枯冰凉,骨节粗大,是几十年握笔、握图纸、握仪器磨出来的。
“朕在这儿。”朱由检说。
徐光启的手动了动,似乎想握紧,但已经没有力气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。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有负圣恩……”
朱由检摇头。
“徐卿,你没有。你为大明治了农书,造了火器,教了学生,建了船厂。朕心里有数。”
徐光启的眼睛里渗出一点光。
他转过头,看向床边的柜子。
柜子上放着三个木箱,整整齐齐摞在一起。
“那些……”他说,“是臣……一辈子的东西。”
朱由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西洋典籍……造船图纸……农耕图谱……”徐光启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臣把它们……整理好了……交给……赵士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喘了几口气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在。”
“臣……臣有一道……奏折……”
朱由检愣了一下。
徐光启用尽全力,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张纸。
纸已经皱巴巴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笔迹颤抖,是徐光启自己写的。
朱由检接过来,展开。
奏折不长,只有几百字。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,极用力,像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刻出来的。
朱由检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奏折里写着两件事。
第一件,请求在登州船厂旁边设立水师学堂,培养航海、造船、炮术人才。
他说,大明的船已经能出海了,但能开船的人太少,能造更好的船的人更少。不培养人,船就是一堆铁。
第二件,请求在京城设立格物科学院,专门研究西洋科技,翻译海外典籍,结合本土工艺,让大明的工匠不再靠经验吃饭,而是靠学问吃饭。
他说,西洋人之所以强,是因为他们有格物之学,懂数学、懂物理、懂化学。大明要追上他们,甚至超过他们,必须学这些东西。
朱由检看完,抬起头。
徐光启正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,越来越弱,但还在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见,“臣……臣这辈子……就想看着……大明强起来……”
朱由检握紧他的手。
“朕答应你。”
“水师学堂……朕现在就下旨。格物科学院……朕也下旨。朕会让赵士春去办,让周延儒去办。你的学生,朕都会用。你的书,朕都会印。你的遗愿,朕一条一条替你完成。”
徐光启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然后,他的手松开了,眼睛还睁着,但已经没有光了。
朱由检坐在床边,握着那只渐渐冰凉的手,一动不动。
屋里静悄悄的,院子里,有人开始哭。
朱由检站起来,把那道奏折折好,放进怀里。
他走出正房,站在院子里。
秋天的阳光很好,照在槐树上,叶子黄了一半。
他忽然想起七年前,第一次见到徐光启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刚登基,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不懂。徐光启跪在下面,头发还没全白,说话中气十足。
“臣徐光启,叩见陛下。”
七年了!
他看着那棵槐树,站了很久。
“传旨。”他说。
王承恩跪在旁边。
“徐光启,追封文定公,以国公之礼厚葬。辍朝三日,举国致哀。”
“是。”
“登州水师学堂,即日开建。格物科学院,在京城选址。所需钱粮,从内帑拨付,不必经过户部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的学生,全部留用。他的著作,全部刊印。他的家人,朕养着。”
王承恩磕头。
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朱由检转身,走出院子。
门口,那匹马还在等着。
他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旧宅。
朱由检亲自送了徐光启最后一程。
灵柩从徐府抬出来,穿过正阳门,往城外走,沿途站满了人,有官员,有百姓,有工匠,有学生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声和脚步声。
徐光启的学生们跟在灵柩后面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:《农政全书》《几何原本》《泰西水法》……都是他翻译或编写的。
赵士春走在最前面,他已经三天没睡了,眼窝比徐光启临终时还红,但他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走着。心里万千言语,动作上却静着。
送到城外,灵柩上了马车,往墓地去了。
朱由检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风雪里。
然后他转身,对赵士春说。
“走吧。去登州。”
从京城到登州,走了八天。
朱由检没坐銮驾,只带了几十个锦衣卫,骑马赶路。
赵士春跟在他身后,一路上几乎没说话。徐光启走了,他像是丢了魂,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在马上晃。
路上歇息的时候,朱由检偶尔回头看他。
赵士春总是坐在路边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,是徐光启临终前交给他的那些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,看一会儿,发一会儿呆,天黑都不觉得。
第八天傍晚,登州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朱由检勒住马,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。
进了登州城,天已经黑了。朱由检没去官府安排的宅子,直接住进了船厂旁边的驿馆。
那地方简陋,墙皮都剥落了,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。王承恩要换,他不让。
“徐光启住过这。”
王承恩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赵士春来见朱由检,手里拿着一叠文书,脸色发白。
“陛下,出事了。”
他把文书递过来。
朱由检接过来一看,是户部的。三道,连着发的。
第一道说,辽东战事耗银巨万,国库空虚,水师学堂的钱粮暂停拨付。
第二道说,经内阁复议,维持原议,学堂经费自筹。
第三道说,御史台联名上疏,称“弃四书五经,学西洋奇技,是舍本逐末,祸国之道”,请陛下收回成命,停办学堂。
朱由检看完,把文书折好,放在桌上。
“还有吗?”
赵士春点头。
“山东巡抚衙门那边,也有麻烦。”
他说,学堂选址占了登州沿海几十户士绅的私滩。
那些地本来是荒着的,没人管。
官府一征用,士绅们就跳出来了,说那是他们家祖上传下来的,世代晒盐为生,官府强占,是断他们的活路。
“他们雇了一百多个流民,冲到工地,把刚砌好的围墙推倒了。砖砸了,木料也烧了,守工地的几个工匠被打伤了。现在工停了半个月,什么都没干成。”
朱由检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还有呢?”
赵士春犹豫了一下。
“生源……也不够。”
他拿出一本名册,翻开。
“原定招一百人,到现在只募到五十八个。沿海的百姓都怕,说航海是漂死海的营生,去了就回不来。来报名的,全是无家可归的渔家孤儿,有的是爹妈死在海里了,有的是被家里赶出来的,没地方去,才来试试。”
朱由检接过名册,一页一页翻。
五十八个名字,歪歪扭扭的,有些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帮着填的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停了一下。
有一个名字,写得特别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练了很久。
阿古,是台湾来的,这让他想起那个蹲在地上画海图的少年。
“他来了?”
赵士春点头。
“来了。一个人从台湾坐船过来的,走了半个月。来了之后没地方住,就在工地边上搭了个棚子,自己住着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资呢?”
赵士春低下头。
“葡萄牙那个炮师,安东尼奥,说要辞工。嫌俸禄低,嫌水土不服,嫌没人跟他说话。徐大人的那些学生,都是文臣,懂四书五经,懂算账,但不懂实操。造船的、开炮的、画海图的,一个都教不了。”
朱由检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船厂的工地,围墙塌了一大片,砖石散了一地。几个工匠正在收拾残局,动作很慢,没精打采的。
他想起徐光启临终前说的话。
“大明工业,不可止步。”
“海上强国,需代代相传。”
他转过身,“走。去工地。”
朱由检到工地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塌了的围墙还没修,砖石乱七八糟堆着。几个工匠坐在旁边的石头上,抽着烟,发呆。
看见皇帝来了,他们赶紧站起来,想跪下。
朱由检摆摆手。
“不用跪。带朕去看看。”
工匠们带他转了一圈。被砸的建材堆在一边,烧过的木头还留着黑印。守工地的那个工匠头上包着绷带,站在旁边,低着头。
“谁打的?”朱由检问。
工匠犹豫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人太多,乱糟糟的,打完就跑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:“传山东巡抚。”
三天后,山东巡抚进见。
巡抚姓陈,五十多岁,圆脸,笑起来一团和气。见了朱由检,跪在地上磕头,嘴里说着“臣接驾来迟,死罪死罪”。
朱由检没让他起来。
“那几十户士绅,你认识吗?”
陈巡抚愣了一下。
“认……认识。”
“他们告的状,你接了?”
“接……接了。”
“怎么判的?”
陈巡抚额头上的汗下来了。
“臣……臣还没判。想着先……先查清楚……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“查清楚?”
陈巡抚不敢说话朱由检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那些滩涂,是他们的吗?”
陈巡抚:“是……是荒滩,没人管。他们说……说是祖上传下来的……”
“有地契吗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有文书吗?”
“也……也没有。”
朱由检气笑了,笑得陈巡抚浑身发抖。
“那你接什么状?”
陈巡抚趴在地上,不敢动,朱由检转身,对王承恩说:
“传锦衣卫。”
锦衣卫来得很快。
朱由检说了一句话。
“那几十户士绅,带头闹事的,抓起来。抄家。私滩充公。地契文书,一张都不许留。”
锦衣卫领命去了。
三天后,消息传回来。
抓了十七个人,抄了七家。带头那个姓周的,家里搜出三千两银子,还有二十年前霸占别人田产的地契。
锦衣卫当场把人押进囚车,送京城问罪。
剩下的那些,吓得连夜跑到巡抚衙门,跪着求饶,说愿意把滩涂献出来,一文钱都不要。
陈巡抚亲自来报信,跪在朱由检面前,磕头磕得砰砰响。
朱由检没看他。
“起来吧。继续查。查清楚了,该判的判,该放的放。”
陈巡抚爬起来,一溜烟跑了。
赵士春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朱由检看着他。
“钱的事,朕来解决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递给赵士春。
“这是内帑的令牌。学堂的钱,从内帑拨。户部那边,不用管了。”
赵士春愣住了。
“陛下,内帑是……”
“朕的私房钱。”朱由检说,“够不够?”
赵士春算了算。
“够。省着用,够了。”
“那就用。”
赵士春接过令牌,手有点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