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终于
郑芝龙想了想。
“先把他们的船打掉,困住港口。然后围城,断粮断水。他们有半年粮,咱们就围半年。半年后,他们总得出来。”
孙应元摇头。“陛下等不了半年。福建等不了半年。沿海的商船也等不了半年。”
郑芝龙看着他:“那孙将军有什么办法?”
孙应元没说话,他也没办法。
五月初三,联军抵达大员港。
隔着老远,就能看见热兰遮城。
那城确实吓人,四四方方一座堡垒,四个角各有一座棱堡,城墙全是大块条石砌的,高两丈多,厚一丈多。城墙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炮口,至少有六十门。
郑芝龙看了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比前几年又加固了。”
孙应元举起望远镜,仔细观察。
城周围挖了一圈壕沟,宽三丈,深一丈,里面插满了尖木桩。壕沟外面,还埋了不少拒马和铁蒺藜。
城头上,荷兰士兵正在走动。有几个举着望远镜,也在看他们。
“先打掉他们的船。”孙应元下令。
五艘蒸汽战舰冲上去,对着停在港里的三艘盖伦船一顿猛轰。
荷兰船早就没了战斗力,想跑跑不掉,想打打不过。一轮齐射,两艘沉了,一艘起火。
剩下那艘烧了一夜,第二天也沉了。
荷兰残部彻底被困在城里了。
接下来,就是攻城。
孙应元把五艘蒸汽战舰调到合适的位置,对着热兰遮城的城墙,连续轰击。
轰了一天。
城墙上的石头被打得坑坑洼洼,有的地方裂了,有的地方崩了,但整体结构纹丝不动。
连续轰了好几天,一样,坚如磐石!
郑芝龙急了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他说,“炮打不动,咱们就得另想办法。”
孙应元看着他。
“什么办法?”
郑芝龙犹豫了一下。
“火攻。用火船冲进港口,烧他们的城门。”
孙应元摇头。
“你看那壕沟。火船怎么过去?就算过去了,他们用炮一打,全沉了。”
郑芝龙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孙应元说得对。
又过了五天,战局毫无进展。
明军的伤亡开始增加。荷兰人的炮打得很准,每天都有几发炮弹落在福船队里,炸死炸伤几个人。
虽然不多,但积少成多,半个月下来,已经死了三十多个,伤了一百多。
士气开始低落。
有士兵私下嘀咕,说这城打不下来,说荷兰人太厉害了,说不如撤兵。
孙应元听说了,没有发火,只是每天去各船转一圈,跟士兵说话。
但效果不大。
五月二十,孙应元写了一封求援信,派人送回登州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热兰遮城坚不可摧,请速送破城利器。
赵士春收到求援信的时候,正在工棚里打盹。
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料罗湾打完,他以为能歇几天,结果台湾的急报又来了。
郑芝龙的人天天守在船厂门口,催他快想办法。
他看了信,又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:怎么破石头城?
炮打不动,硬攻不行,火攻没用。
那怎么办?
他想起当年攻赫图阿拉的时候,用过蒸汽爆破弹。但那东西是炸土墙的,石墙行不行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试试。
他让人把爆破弹的图纸翻出来,重新研究。研究了半天,发现问题了。
原来的爆破弹,威力不够。炸土墙可以,炸石墙不行。
要加大威力,怎么加大?加火药!
但火药加多了,弹壳受不了,会提前炸,那怎么办?
换弹壳!把生铁弹壳换成钢的,钢的强度高,能承受更大的压力。
他立刻让人去铸钢弹壳。
铸了三天,铸出来了。
往里面填火药。填了原来三倍的量。
装引信,试射!
轰!
一声巨响,试验场里那堵模拟石墙被炸开一个大洞。碎石飞溅,最远的飞出五十丈远。
赵士春跑过去看。
洞深两尺,宽一丈。
够了。
赵士春摸着滚烫的钢壳爆破弹,忽然想起登州船厂殉职的老张、老李、老王。
若不是他们以命铸舰、以血试工,这破城的利器,根本无从谈起。
他攥紧拳头,眼底泛红,只盼着这炮弹能为大明砸开海疆门户,告慰九泉之下的工匠亡魂。
他让人连夜赶制,三天造了三十枚,用最快的船送往台湾。
六月十五,爆破弹送到大员港。
孙应元看着那一个个铁疙瘩,心里五味杂陈。
郑芝龙凑过来,摸了摸。
“这玩意儿,真能炸开那城?”
孙应元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试了再说。”
他下令,把五艘蒸汽战舰上的普通炮弹全换下来,换成爆破弹。
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换了一个时辰,换好了。
“放!”
第一轮齐射。
十枚爆破弹呼啸着飞向热兰遮城。
轰!轰!轰!
惊天动地的爆炸声。
烟尘散去后,城墙上的景象变了。
有一处城墙,被炸开一个缺口。不大,只有一丈多宽,但确实炸开了。
孙应元眼睛亮了。
“继续!”
第二轮,第三轮,第四轮。
每一轮齐射,缺口就大一点。
六轮之后,缺口已经宽达三丈。
孙应元举起手:“停止炮击。”
他看向郑芝龙:“郑总兵,该你了。”
郑芝龙咧嘴笑了,他转身,对身后的将士们喊。
“兄弟们!城破了!跟我冲!”
三千人冲上登陆艇,拼命往岸上划。
荷兰人慌了。他们拼命往缺口处跑,想堵住那里。
但来不及了,第一批明军已经冲进缺口。
火铳响起来:砰砰砰砰!
冲在最前面的荷兰士兵倒下一排。
后面的还想冲,但明军越来越多,巷战开始了。
从中午打到傍晚,太阳落山的时候,最后一个荷兰据点被攻破。
荷兰总督揆一被押到孙应元面前。
他浑身是血,头发散乱,低着头。
孙应元看着他。
“投降吗?”
揆一抬起头。
“投……投降。”
他跪下来,双手捧着总督佩剑。
孙应元接过剑。
“传令:停止战斗。所有荷兰人,缴械不杀。”
六月十六,热兰遮城头升起了大明的龙旗。
郑芝龙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面旗,看了很久。
十年前,他在这片海上被打得抬不起头。
十年后,他亲手把大明的旗插在荷兰人的城头上。
海风卷着硝烟拂过他的脸颊,当年被荷兰人击沉的战船、葬身海底的兄弟,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闪过。
他从海盗游勇熬到朝廷总兵,忍了十年,恨了十年!
今日终于将荷兰人赶出台湾,了却了半生心结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。
要是他们能看到,该多好。
七月十二,收复台湾的捷报送进京城。
朱由检看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阳光很好,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。
他想起沈默说的那些话。
“真正的敌人,在海上。”
海上的敌人,打跑了一批,还有下一批。
但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,总有一天,大明的船会到任何地方。
他转身,下旨。
“孙应元,晋封靖海侯,赏银五千两。郑芝龙,晋封靖海将军,赏银三千两。全体将士,每人赏银十两,加一月军饷。”
“台湾设府,隶属福建布政使司。第一任知府,由吏部选派能员。”
“徐光启派农官去台湾,推广土豆红薯。让百姓吃饱饭,让那些荷兰人看看,大明的土地上,能长出什么。”
一道道旨意发出去。
乾清宫里,王承恩跑来跑去,忙得脚不沾地。
朱由检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南洋!
荷兰人的老巢,在巴达维亚。
那里,还有更大的鱼。
崇祯七年八月,登州船厂。
十艘新式蒸汽战舰一字排开,停泊在船坞外。每一艘都是“大明号”的缩小版,排水量一千五百吨,配备二十门舰炮,航速十一节。
这是半年来的成果。
赵士春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船,脸上带着笑。
他已经瘦得皮包骨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陛下说了,这十艘船,组成南洋舰队。”他对身边的工匠说,“以后,咱们大明的船,能去任何地方。”
工匠们互相看看,有人问。
“赵大人,南洋在哪儿?”
赵士春想了想。
“很远。比台湾还远。”
“那去那儿干啥?”
“探路。”赵士春说,“看看那边有什么,看看那些西洋人都在干什么。看明白了,以后咱们就能去。”
工匠们似懂非懂,点点头。
八月二十,南洋舰队从登州出发,先到台湾,休整了三天。
九月十五,从台湾基隆港出发,正式南下。
舰队提督是孙应元。他刚从台湾回来没多久,又上了船。
郑芝龙本来想跟着去,被朱由检拦下了。
台湾刚收复,需要人守着。郑芝龙是当地最有威望的人,他留下,才能稳住局面。
郑芝龙虽然失望,但没说什么。只是给孙应元塞了一卷海图,说这是他几十年跑船攒下的,虽然不全,但能用。
孙应元接过海图,道了谢。
舰队南下。
第一站是吕宋。
吕宋是大明的藩属国,国王姓黄,祖上是福建人。听说大明的舰队来了,国王亲自到码头迎接。
孙应元带着几个随从上岸,和国王见了一面。
国王很热情,摆了一桌酒席,还送了十几筐当地的水果。但孙应元注意到,他说起西班牙人的时候,眼神躲闪。
“吕宋这边,西班牙人常来吗?”他问。
国王犹豫了一下。
“常来。他们占了马尼拉,在那里建了城。每年都派船来,收税,做生意。我们打不过他们,只能忍。”
孙应元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离开吕宋,继续南下。
第二站是爪哇。
爪哇没有国王,到处都是部落。最大的部落叫万丹,首领叫阿贡。
孙应元的船刚到,阿贡就派人来了。
那些人穿着奇特的衣服,说着听不懂的话,比划了半天,才让翻译搞明白。
他们是来问,这些船是来干什么的。
孙应元让翻译告诉他们:大明的舰队,来南洋看看。不抢地盘,不打人,只是看看。
那些人听了,回去禀报。第二天,阿贡亲自来了。
阿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,头发花白,脸上有刀疤。他骑着一头大象,带着几百个随从,浩浩荡荡来了。
孙应元在码头上迎接他,两人见了面,互相打量。
阿贡先开口:“你们大明的船,比荷兰人的大。”
孙应元点头。
“比他们的也快,炮也比他们的厉害。”
阿贡眼睛亮了。
“你们能帮我们打荷兰人吗?”
孙应元愣了一下。
“打荷兰人?”
阿贡指着远处。
“那边,有个地方叫巴达维亚。荷兰人占了那里,建了城,不让我们的人进去。他们还逼我们交税,不交就杀人。我们打不过他们,只能忍。”
孙应元想了想。
“我不能擅自做主。但我可以把你们的事,告诉我们的皇帝。”
阿贡看着他。
“你们的皇帝,会帮我们吗?”
孙应元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阿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们能在这里停几天?我想让我的儿子,看看你们的船。”
孙应元答应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阿贡的儿子天天泡在船上,问这问那。
问蒸汽机怎么动的,问炮怎么打的,问船怎么造的。
孙应元让工匠教他,能教的都教。
三天后,舰队离开爪哇,继续南下。
走到巴达维亚附近,孙应元让舰队停下来。
他举起望远镜,看着远处那座城。
城不大,但很坚固。城墙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炮口,至少有五十门。港口里停着十几艘船,有盖伦船,也有商船。
孙应元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下令。
“派两艘船,靠过去看看。”
两艘蒸汽战舰缓缓驶近。
城里的荷兰人发现了他们,炮响了。
轰!轰!
炮弹落在海里,溅起水花。
两艘船没有还击,只是绕着城转了一圈,又回来了。
孙应元记录下看到的一切:城的方位,炮的数量,港口的深度,船的数目。
然后他下令。
“返航。”
舰队掉头,往北走。
走到爪哇的时候,孙应元又停了一次。
他上岸,找到阿贡。
“我回去之后,会把你们的事告诉皇帝。”他说,“皇帝怎么决定,我不知道。但我想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阿贡看着他。
“什么话?”
“荷兰人不是打不死的。料罗湾,我们打死了他们四艘船。台湾,我们打下了他们的城。他们也会输,也会死。”
阿贡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我等着。”
十一月初八,南洋舰队回到登州港。
孙应元下船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在海上漂了三个月,他第一次觉得,踩在陆地上的感觉真好。
他抬手摸了摸腰间被海水浸得发潮的佩刀。
三个月海上漂泊,风浪、酷暑、异域陌生的目光,都抵不过巴达维亚荷兰人炮口带来的警醒。
刚落地,但他没歇,直接去京城复命。
朱由检在文华殿见他。
孙应元把一路的见闻详细说了。
吕宋的国王,爪哇的部落,巴达维亚的荷兰城,还有阿贡说的那些话。
朱由检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。
“你觉得,那些部落,能帮咱们吗?”
孙应元想了想。
“能。他们恨荷兰人,恨到骨头里。只要咱们给他们一点支持,他们就会跟荷兰人拼命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
“那就帮。”
孙应元愣住了。
“陛下?”
朱由检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
“南洋那地方,咱们早晚得去。荷兰人占了那里,就是占了咱们的门户。让他们一直占着,早晚出事。”
他看着地图上的巴达维亚。
“现在不急。咱们的船还少,人也不够。但总有一天,咱们要去那里。”
他转身,看着孙应元。
“你这次去,画的海图呢?”
孙应元赶紧把海图拿出来。
朱由检接过来,仔细看了一遍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把这些海图,交给登州船厂。让他们照着这些路线,再多造些船。以后,咱们的船要常去南洋。”
“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