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七号,高考。
天还没亮林渡就醒了。不是闹钟叫的,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绷到了极限,反而松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那只像鸟又像叶子的水渍还在,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若隐若现。他看了它两年多,从高二看到高三,从秋天看到夏天。它从来没有变过,一直是那个样子,翅膀张开,一动不动。今天之后,他大概再也不会躺在这张床上了。
他翻身起床。
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,油烟机嗡嗡地响,混着煎鸡蛋的滋滋声。他洗漱完走到餐桌前,面前摆着一碗面条,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,撒了葱花,飘着香油的味道。旁边还有一杯牛奶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“多吃点,”母亲从厨房探出头,“考试费脑子。”
“嗯。”他低头吃面。面条很烫,他吃得很慢。
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,想说什么又没说的样子。他知道她想说什么——别紧张,好好考,尽力就行。这些话她说了很多遍了,再说就显得重复。但不说,又憋得慌。
父亲从卧室出来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
“走吧,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骑车——”
“我送你。”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,和竞赛那天一样。
林渡没再说什么,背上书包,跟着父亲出了门。
车里很安静。父亲专注地开着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又移开。街景在窗外飞速后退,早餐摊、公交站、骑自行车上学的学生。天已经完全亮了,东边的天空泛着淡淡的金色,云层很薄,应该是个好天气。
“紧张吗?”父亲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父亲顿了顿,“考什么样算什么样。”
这话和母亲说的一样,但从父亲嘴里说出来,味道不同。母亲说的时候是心疼,父亲说的时候是某种他不太说得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信任,也许是放手。
林渡“嗯”了一声,看着窗外。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棵梧桐树。树荫下站着几个等车的学生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有说有笑的。他想起高二那年秋天,也是这棵树,苏晚刚转学来不久,站在树下等他。她穿着那件红色的卫衣,手里拿着两杯奶茶,看见他就跑过来,说“给你的,趁热喝”。那时候他还不太爱说话,接过奶茶说了声谢谢,就推着车走了。她跟在后面,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是苏晚的短信。
“起床了吗?我在考场门口了。你到了吗?”
他把手机屏幕侧过去,不让父亲看见。回了一条:“在路上。马上到。”
“好。别迟到!”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继续看着窗外。心跳快了一拍,不是紧张,是别的什么。
考场设在另一所中学,离家不近。父亲把车停在路边,没有熄火。
“到了。”
林渡推开车门,下车。阳光很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。
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,考生、家长、送考的老师,黑压压的一片。有人在大声说话,有人在低头看笔记,有人在拍照。空气里有紧张的味道,混着早餐的油烟味和汽车的尾气。
“爸,我进去了。”他转身对父亲说。
父亲坐在驾驶座上,点了点头。“好好考。”
林渡转身往校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车门开合的声音。他没有回头,但知道父亲下了车,站在车旁边看着他。那道目光不重,但他感觉到了。他加快了脚步。
走进校门之后,他在人群里找了一圈,看见了苏晚。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两杯豆浆,正在踮着脚往这边看。看见他,她笑了,挥了挥手,跑过来。
“你怎么才来?”她把一杯豆浆塞到他手里,“我都等了十分钟了。”
“堵车。”
“骗人。你家到这儿又不堵车。”
“我爸开得慢。”
苏晚瞪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她低头喝豆浆,杯口的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她的白T恤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她的马尾扎得很高,发绳是红色的,上面有个小小的草莓挂件,他以前没见过,大概是新买的。
“紧张吗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紧张。”她把豆浆杯捏得有点变形,“昨晚没睡好,两点才睡着。”
“那你今天行不行?”
“行!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“我喝了三杯咖啡,精神得很。”
林渡笑了。她总是这样,明明紧张得要命,嘴上永远说“行”。高三这一年,她说过无数次“行”。物理题不会做,他说“这道题你回去再做一遍”,她说“行”。模考考砸了,他说“下次注意”,她说“行”。高考前最后一天,他说“别紧张”,她说“行”。
每一个“行”都说得很用力,像在给自己打气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快进场了。”
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突然停下来。
“林渡。”
他停下来,转身。
她站在他面前,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盛着星星,但眼眶有点红。
“加油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她点了点头,转身往楼上走。马尾辫在肩头晃动,红色的发绳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然后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林渡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几秒。然后转身,走向自己的考场。
考场在三楼。他上楼的时候,在楼梯拐角处看见一个女生蹲在地上哭,旁边站着一个老师,正在低声安慰她。大概是准考证忘带了,或者迟到了,或者别的什么。他看了一眼,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走廊尽头,陈雨薇正站在窗户边,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。她转过头,看见了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她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他也点了点头。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考场。
林渡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几秒。心里没有波动,没有疼,什么都没有。像看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,清晰,但遥远。他想起高二那年站在玉兰树下对她说“我喜欢你”,那时候觉得天要塌了。后来天没有塌。日子照样过,太阳照样升起来。他照样每天上课、做题、吃饭、睡觉。然后苏晚来了,坐在他旁边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他发现自己还会笑,还会因为一个人的笑容而心跳加速。他好了。不是忘记了,是好了。
他转身,走向自己的考场。
考场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,有人在翻笔记,有人在发呆。林渡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,第三排。
他把书包放在脚边,拿出准考证、铅笔、橡皮、尺子,摆在桌上,一样一样,摆得很整齐。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,考试之前要把文具摆好,像士兵列队,看着安心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心跳很快,但不是紧张,是一种积蓄了很久的力量,等着释放。他想起苏晚说的“加油”,想起她说“行”的时候用力的样子,想起她站在梧桐树下等他的样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铃声响了。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。
林渡拿到试卷,先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。语文,正常。默写的那几道题他都背过,作文题是“行走”。他盯着那两个字,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。
老周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端着搪瓷茶杯,说“一个人走得快,两个人走得远”。苏晚站在走廊里,手里捧着奶茶,说“你可以难过,但不能一直难过”。他自己站在玉兰树下,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这些都是“行走”。走过了,就回不去了。
他拿起笔,开始写。
基础题做得很顺。古诗词鉴赏那道题他卡了一下,反复读了两遍才找到切入点。作文他写了老周,写了竞赛,写了那些一起做题的傍晚。他写了老周给他的那本笔记,扉页上写着“物理之道,在于思考,不在于记忆”。他写了老周说“你们还年轻,路还长”。
他写得很顺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春蚕食叶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下午是数学。
数学是他的强项,但高考数学和平时考试不一样,题量大,时间紧,每一步都不能错。他拿到试卷,先看了最后一道大题——导数综合,第二问要用到构造函数,不算特别难,但很繁琐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做选择题。一路做下来,很顺,只有一个不太确定,他标记了一下,先跳过。填空题也还好,最后一道有点卡,他想了想,用特殊值代入法试了一下,答案出来了。
大题一道一道做,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,连因为所以都不省略。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,还剩二十分钟。他重新读了一遍题,在草稿纸上画了函数图像,找到构造点,然后一步步往下推。
推到第三步的时候,卡住了。
他停下来,深呼吸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浮现出苏晚趴在桌上做物理题的样子,咬着笔头,眉头皱成一团。她总是这样,卡住了就咬笔头,咬得笔帽上全是牙印。他教她的时候会说“你别咬笔头,脏”,她就不咬了,但过一会儿又咬上了。他拿她没办法。
他睁开眼睛,重新读题。这次他换了一个构造方法,把问题转化成了不等式恒成立。推下去,通了。
答案出来的时候,还有五分钟。他把答案工工整整地写在答题卡上,然后检查了一遍前面的填空题,把标记的那道改了过来。
铃声响了,他放下笔。手心全是汗,但心里很踏实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天还很亮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校门口围满了家长,有人举着伞,有人拿着水,有人翘着脚往里看。
林渡在人群里找了一圈,看见了苏晚。她站在早上那棵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两瓶水,正在往这边张望。看见他,她笑了,挥了挥手,跑过来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她把一瓶水递给他。
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,”她苦着脸,“第二问不会,空着了。”
“没事。前面做对了就行。”
“前面也有不确定的。”她叹了口气,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,“算了,考都考完了。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,不想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。苏晚走得很慢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她白色的T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“林渡,明天理综,物理大题好好做。那是你的强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紧张。你物理那么好,肯定没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眼睛里有光。
“明天好好考。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跑了。白色的裙摆在风里飘起来,像一朵云。
林渡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然后他转身,往父亲的车走去。父亲站在车旁边,正在抽烟。看见他过来,把烟掐灭了,扔进垃圾桶。
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,理综。
这是林渡最放心的一科。物理是他的强项,化学和生物也不差。试卷发下来,他先看了物理大题——电磁感应,金属棒在变化磁场中运动。这道题的模型他太熟悉了,高三这一年做过无数遍,苏晚也问过无数遍。
他拿起笔,开始写。受力分析,磁场变化规律,等效电路,能量守恒。每一步都很顺,像走在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上,哪里该转弯,哪里该加速,哪里该停下来检查,他都知道。
做到一半的时候,他突然想起苏晚第一次问这道题的样子。她拿着练习册凑过来,头发垂下来,差点碰到他的肩膀。她说“林渡,这道题我不会”,他看了一眼,说“这不就是等效电路吗”,她说“什么是等效电路”,他叹了口气,从受力分析开始讲。讲了三遍,她才听懂。
听懂之后她笑了,笑得特别开心,说“林渡你太厉害了”。那时候他觉得她很烦,一道题讲三遍才懂。但现在他坐在高考考场里,做着同一道题,心里涌起来的不是烦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暖暖的,软软的,像冬天的太阳。
他继续往下写。做完物理部分,他看了一眼时间,还剩一个小时。化学和生物他做得很快,选择题全对,填空题也基本有把握。写完之后还剩十五分钟,他把整张卷子检查了一遍,改了两个不确定的选择题。
铃声响的时候,他放下笔,手心全是汗,但心里很平静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阳光很刺眼。他站在教学楼门口,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理综考完了,明天只剩英语了。
他站在那里,等着。过了一会儿,苏晚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上红扑扑的,手里拿着两瓶水。
“理综怎么样?”她把一瓶水递给他。
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,”她苦着脸,“等效电路我记不太清了,绕了半天。”
“那道题用等效电路最快,三步就出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,但我忘了怎么画图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算了,考都考完了。明天英语,你好好考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“林渡,你英语一直不好,明天千万别紧张。阅读理解先看题目再读文章,完形填空第一遍先通读,别急着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作文模板背了吗?”
“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了,“你肯定没问题。”
他也笑了。“你怎么比我还紧张?”
“因为我紧张你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然后低下头,耳朵红了。
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。谁都没有说话,但那种安静很舒服,像认识了很多年。
六月八号下午,英语。
这是林渡的弱项。他坐在考场里,看着试卷上的阅读理解,那些字母在眼前晃动,像一群不听话的鱼。他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不要慌。
他想起苏晚教他的方法——先看题目,再读文章。他照着做了,果然比平时顺一些。
完形填空他先通读了一遍,大概知道文章讲的是什么——一个关于坚持的故事。第二遍开始填,有些空他能根据语感猜出来,有些拿不准的,他先跳过。做完一遍之后,还剩五个空不确定。他又读了一遍,结合上下文,一个一个地推。最后填完的时候,他觉得大概能对一半。
阅读理解他读得很慢,一个词一个词地啃。有些句子太长,他拆成短句来读,主语谓语宾语,像分析物理题一样分析。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,改了三个答案。
作文题目是“My Dream”。他写了物理学家,写了老周,写了那本笔记。他写得很慢,用最简单的句子,写最笨的话,确保没有语法错误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想起苏晚说“你肯定没问题”,想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。
他继续写。写完最后一个单词,他放下笔。铃声响了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阳光很刺眼。他站在教学楼门口,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高考结束了。一切都结束了。
他站在那里,等着。过了一会儿,苏晚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上红扑扑的,手里拿着两瓶水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她把一瓶水递给他。
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英语考砸了,”她苦着脸,“完形填空有一半是蒙的。”
“你不是英语很好吗?”
“紧张啊,一紧张就什么都忘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算了,考都考完了。”
两人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人群慢慢散去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拥抱,有人在打电话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潮水,一波一波的,很远,又很近。
“林渡,”苏晚突然说,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在一个城市吗?”
林渡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手指绕着矿泉水瓶的盖子,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会去找你。”
苏晚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盛着星星。她笑了,笑得很好看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转身跑了。白色的裙摆在风里飘起来,像一朵云。
林渡站在原地,摸着被亲的地方,笑了。周围的人都在看,有人在笑,有人在吹口哨。他没有脸红,只是笑。
他转身,往父亲的车走去。父亲坐在驾驶座上,正在看手机。林渡拉开车门坐进去,父亲发动了车,随口问了一句:“考完了?”
“考完了。”
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你妈做了红烧鱼。”
“嗯。”
车子驶出停车场,汇入车流。林渡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,像打翻的颜料盘。远处的楼房在逆光里变成黑色的剪影,一栋一栋的,像剪纸。
他想起苏晚说的“不管你去哪,我都支持你”。他想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像盛着星星。他笑了,笑得比夕阳还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