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后的日子,像突然被抽走了发条的钟,慢得让人不适应。
林渡不用再六点起床了。每天早上他都会睡到九点、十点,醒来之后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很久的呆。那只像鸟又像叶子的水渍还在,在阳光里变得很淡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。他看了它两年多,从高二看到高三,从秋天看到夏天。它从来没有变过,一直是那个样子,翅膀张开,一动不动。
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不用做题,不用背书,不用赶着去教室。时间突然变得很多,多到不知道该怎么填满。他试着看书,翻了几页就放下了。试着打球,打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。试着出门走走,走了一圈又回来了。
他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摞高高的课本和试卷,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,像一个时代的遗迹。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物理练习册,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,有些地方用红笔改了,有些地方画了问号。他盯着那些字,想起做题时的自己,想起那些想不通就咬笔头的夜晚,想起苏晚趴在旁边说“林渡这道题怎么做”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苏晚的短信。
“起床了吗?”
“起了。你呢?”
“早起了。我在家无聊死了。”
“那你干嘛?”
“看电视。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台,都快背下来了。”
林渡笑了。他可以想象她窝在沙发上的样子,抱着靠枕,拿着遥控器换来换去,嘴里嘟囔着“没什么好看的”。
“出来玩吧。”苏晚又发了一条,“我们去书店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约在市中心的一家书店碰面。书店在一栋老楼的一层,门面不大,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,但里面很安静,灯光是暖黄色的,空气里有旧书的味道。林渡到的时候,苏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,面前摊着一本书,但她没在看,而是托着腮看着窗外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头发扎成马尾,发绳还是红色的,上面有个小小的草莓挂件。看见他进来,她笑了,挥了挥手。
“你怎么这么慢?”她小声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“你等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她把手边的奶茶推过来,“给你的,少糖的。”
林渡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温的,淡淡的甜。她记得他的口味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他问。
苏晚把书翻过来,封面朝向他。是一本小说,名字叫《挪威的森林》,封面是绿色和红色的,很旧,边角卷起来了。
“村上春树的,”她说,“听说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是听别人说的。据说很好看。”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,“我才看了一点,讲的是一个男生回忆他高中时候的事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还行。”她歪着头想了想,“就是有点闷。男主一直在等一个女孩,等了很久,后来那个女孩不见了。”
林渡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拿起奶茶又喝了一口。
“林渡,”苏晚突然说,“你说成绩什么时候出来?”
“六月底吧。二十几号。”
“还有一个多星期。”她叹了口气,把书合上,趴在桌上,“好慢啊。”
“急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我能考多少分啊。”她把脸埋在胳膊里,声音闷闷的,“万一考砸了怎么办?”
“不会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模考的时候考得挺好的。”
“模考是模考,高考是高考。”她抬起头,下巴搁在胳膊上,看着他,“万一我英语也考砸了,理综也考砸了,总分只有四百多怎么办?”
“那也够上二本了。”
“二本有什么用?我想上一本。”她把脸又埋回去了,“算了,不想了。反正都考完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书店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林渡看着那些光影,觉得它们像栅栏,把时间和空间都切碎了。
“林渡,”苏晚又抬起头,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在一个城市吗?”
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。在考场门口问过,在电话里问过,在短信里问过。每一次问的时候,她的语气都不一样。有时候是轻松的,像在开玩笑。有时候是认真的,像在确认什么。有时候是轻轻的,像怕听到答案。
今天她的语气是平淡的,像在问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。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盯着他,等他的回答。
“会的。”林渡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会去找你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比阳光还亮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,画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林渡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打算报哪个学校?”
“还没想好。等成绩出来再说吧。”
“你觉得你能考多少分?”
“不知道。大概五百二左右吧。”
“那能上一本吗?”
“够呛。去年一本线五百三。”
苏晚沉默了一下。她低着头,手指还在画圈,越画越慢。
“那你想去哪个城市?”
“没想好。”林渡说,“你呢?”
“我想去南方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想去一个暖和的地方。不想留在这里了。”
林渡看着她。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她脸上,光影一道一道的,像琴键。她的眼睛在光影里忽明忽暗,但一直很亮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苏晚沉默了很久。她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圈,越画越慢,最后停了。
“我爸在南方。”她说。
林渡愣住了。他想起苏晚以前说过,她爸走了,去了南方。那时候他不知道“走了”是什么意思,以为只是出差,或者搬家。后来他才知道,她爸不是出差,是离开了她们母女。他不敢问细节,苏晚也不说。她只说“他走了”,然后就不说了。三个字,很轻,但很重。
“你想去找他?”林渡问。
“不是。”苏晚摇头,“我只是想去南方。不是找他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睛很亮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,像水光。
“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。重新开始。”
林渡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指尖凉凉的,在微微发抖。她没有抽开,反而握紧了一些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说。
苏晚看着他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就让它们流着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滴在桌面上,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。但她在笑。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,她的脸上有一种他说不出的表情——不是高兴,不是难过,是一种终于等到什么东西的释然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从书店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,谁都没有说话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很高,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,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满斑驳的光影。
苏晚走在他旁边,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,又弹开。
“林渡,”她突然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我们没考好怎么办?”
“没想过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想。”
林渡想了想。“没考好就没考好呗。日子总要过的。”
苏晚笑了。“你学我说话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她笑得更开心了,眼睛弯弯的。她伸手拉住他的手,手指穿过他的指缝,扣住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比刚才暖了一些。
“不管考多少分,”她说,“我们都要去南方。”
“好。”
“拉钩。”
她伸出小指,翘着。林渡也伸出小指,和她拉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很细,指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她认真地说,像小时候和谁做过无数次那样。
林渡笑了。“一百年太久了。”
“那就先管这几年。”她说,“大学四年,我们都要在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,松开手,往前跑了几步,转身看着他。夕阳从街口照进来,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。她的白T恤在光线里变得有些透明。她站在逆光里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,但林渡知道她在笑。
“走啦,”她说,“该回家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马尾辫在肩头晃动,红色的发绳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,挥了挥手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继续走。白色的帆布鞋踩在地上,发出轻轻的哒哒声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林渡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很轻,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浪和青草的味道,混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他转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
太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海浪。路灯亮了,把地面照得昏黄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他不急。成绩还没出来,志愿还没填,未来还很远。
但他知道,不管成绩怎么样,不管去哪所大学,不管去哪个城市,她都会在。他们会一起商量志愿,一起等录取通知书,一起买火车票,一起去一个陌生的地方,一起开始新的生活。她学她的商务英语,他学他的机电一体化。她会在图书馆等他,他会在食堂帮她占座。周末的时候一起出去吃火锅,她点特辣的锅底,辣得眼泪汪汪,然后把涮好的毛肚夹到他碗里。
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,很慢,但很好。
他想到这里,笑了。他加快脚步,往家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苏晚的短信。
“到家了。今天很开心。”
他回了一条:“我也是。”
“成绩出来那天,我们一起查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管考多少分,都不许哭。”
“你才哭。”
“我才不哭。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他盯着这条短信,笑了。他可以想象她发这条短信时的样子,嘴角翘着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亮。
“晚安。”他回。
“晚安。”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抬头看了看天空。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升起来,但星星已经亮了。一颗一颗的,很小,但很亮。
他想起高二那年,物理竞赛复赛结束后,他坐在父亲的车里,看着窗外的雪。那时候他觉得前路茫茫,什么都看不清。现在他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光线明明暗暗。他还是看不清前路,但没关系。他知道有人会在旁边,和他一起走。
这就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