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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无法逃避

渡我少年时 渡拾年 5738 2026-05-02 06:59

  高二下学期开学,林渡发现自己没法像以前那样“正常”了。

  准确地说,是没法像以前那样正常地面对陈雨薇。以前,他可以自然地和她讨论题目,自然地一起放学,自然地发短信。那些事做起来像呼吸一样简单,不需要想,不需要犹豫,张嘴就来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每次看见她,心跳就会不自觉地加速,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。喉咙发干,像吞了一把沙子。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忘了,剩下的一片空白。

  他试图找出原因。是因为竞赛结束后两人相处的时间变少了?是因为寒假时那些压不下去的念头?还是因为——他已经骗不了自己了?

  答案是最后一个。

  他喜欢陈雨薇。不是同学之间的喜欢,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。是那种——看见她就高兴,看不见她就想她,听她说话就心跳加速的喜欢。这个答案早就有了,在竞赛之前就有了。只是他一直把它压在心底,用“只是朋友”四个字盖住,假装看不见。现在盖子被掀开了,什么都藏不住了。

  林渡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样。他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。从小到大,他都是理性大于感性的人。学物理的人讲究逻辑,讲究因果,讲究数据和事实。但喜欢一个人这件事,不讲逻辑,不讲因果,不讲数据和事实。它就是这么发生了。像一道闪电,劈下来,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。你站在那里,被劈中了,就是劈中了,没有什么道理好讲。

  开学第一周,林渡尽量让自己保持正常。上课认真听讲,下课和王浩聊天,放学按时回家。他告诉自己,什么事都没有,一切和以前一样。但每次陈雨薇跟他说话,他都会不自觉地紧张。她的手伸过来借橡皮,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,像被电了一下,猛地缩回去。她跟他说话,他盯着她的嘴唇看,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等回答。她笑了一下,他的脑子就当机了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  “林渡,这道题怎么做?”她拿着数学练习册走过来。

 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,是一道解析几何题。他拿过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,开始讲解。椭圆,焦点,离心率——这些概念他烂熟于心,讲起来本来应该很流畅。但讲着讲着,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不是那种明显的抖,是那种很轻的、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抖,像琴弦被拨了一下,余震久久不散。他的手指也在抖,画出来的直线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。

  “你没事吧?”陈雨薇看着他,“脸怎么这么红?”

  “有点热。”林渡说。三月的天还冷着,教室里根本没开暖气,他的外套都没脱。他说完就知道这个借口有多蹩脚,但话已经出口了,收不回来。

  陈雨薇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,拿回练习册走了。她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说。

  林渡趴在桌上,用胳膊挡住脸,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。他告诉自己,冷静,正常,像以前一样。但“像以前一样”这五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——他已经回不去了。

  第二周,情况更糟了。

  他开始刻意躲着陈雨薇。下课不再去找她讨论题目,放学不再一起走,连发短信都变少了。以前他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会停下来问一句“作业写完了吗”,现在他绕道走,从教室的另一边走。以前放学他会在车棚等她,现在他提前五分钟走,假装有事。他知道这样做很蠢,像个做贼心虚的人,但他控制不住——每次靠近她,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,话都说不利索,脑子一片空白,什么都做不好。

  陈雨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有一次课间,她走到他座位旁边,低声问:“林渡,你是不是在躲我?”

  “没有。”林渡说,眼睛盯着课本,盯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  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了?”

  “我在看书。”

  陈雨薇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很长,长到林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很响。然后她转身走了。林渡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,马尾辫在肩头晃动,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,像是在赶路,又像是在逃。

 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不深,但很准。

  王浩从后面探过头来,嘴里含着笔帽,含含糊糊地说:“林哥,你跟陈雨薇吵架了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她怎么看起来不高兴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“你是不是——”王浩压低声音,笔帽差点掉出来,“喜欢她?”

  林渡的手顿了一下。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,墨水洇开,像一个小小的黑洞。

  “没有。”他说。声音干巴巴的,连自己都不信。

  王浩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但眼神里写着“我懂”。他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,重新含进去,又拿出来,最后叹了口气,趴回自己的桌子上。

  三月的校园,玉兰花开了。

  白色的花瓣在枝头舒展,像一只只白鸽停在枝头。阳光透过花瓣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一朵一朵的,像画上去的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,不浓,但一直在,走到哪里都能闻到。

  林渡站在玉兰树下,等着放学。今天是周五,他打算找陈雨薇说清楚——不管结果怎么样,至少不要再这样躲着了。躲了两个星期,他累了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。每天小心翼翼,每句话都要想三遍才敢说,每个动作都要考虑会不会被发现。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贼,偷了东西不敢见人。这种感觉比表白被拒还难受。

  他等了一会儿,看见陈雨薇推着车从车棚出来。她今天穿着校服,拉链拉到最上面,围巾解下来搭在车把上。头发扎得很整齐,一根碎发都没有。她看见他站在树下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过来,在他面前停下。

  “陈雨薇。”林渡叫住她。

  她停下来,看着他,表情有些冷淡。不是生气的冷淡,是一种防备的冷淡,像一个人站在门口,不确定要不要开门。

  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林渡说,声音有点抖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一团纸,是他在教室里写了又揉、揉了又写的草稿。最后他没用上,那些话他背了一百遍,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。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我……”林渡深吸一口气。玉兰花瓣从树上飘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他没有去拂。“我不是故意躲你。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”

  陈雨薇没说话。她站在他面前,隔着两步的距离,等着他继续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用手按住,动作很轻。

  “我喜欢你。”林渡说。

  三个字说出口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觉得自己轻了,轻得像要飘起来。但紧接着,另一种重量压了上来——等待的恐惧。他不知道她会说什么,不知道她会怎么看他,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。这些念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,一个接一个,砸得他喘不过气。

  陈雨薇愣住了。

  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惊讶,有困惑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玉兰花瓣还在飘,白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,落在车把上,落在地上。她没有去拂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,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。

  “林渡……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
  “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,”林渡抢在她前面说,像是怕她说完就没有机会了,“我知道我们高二了,要高考。我也知道我们……差距很大。但我不想骗自己了。”

  他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完了。剩下的,就是她的了。

  陈雨薇沉默了很久。

  风吹过来,玉兰树沙沙地响,更多的花瓣飘落下来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。远处有人在操场上打球,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很闷。这些声音都很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。林渡的世界里只有她,只有她站在面前,沉默着,像一尊雕塑。

  “林渡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但林渡听出了里面的一丝颤抖,像湖面上的冰裂了一条缝,很细,但看得到,“你是个很好的人。跟你一起准备竞赛的那段时间,我真的很开心。你帮我很多,我也很感谢你。”

  林渡的心沉了下去。他听出了这个开头意味着什么。这些话他听过,在电视里,在小说里,在别人的故事里。当一个人说“你是个好人”的时候,后面跟着的往往不是好消息。

  “但是,”陈雨薇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玉兰花瓣,“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我们高二了,马上高三,要高考。我不想……我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学习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林渡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  “而且,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,“我不知道我是不是……我的意思是,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。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。”

  最好的朋友。

 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。从头顶浇下来,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流进胸口,凉到心里。他站在那里,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一个自以为是的、想太多的、自作多情的傻子。他早该知道的。从一开始就该知道的。那些一起做题的傍晚,那些互相讨论的课间,那些深夜里的短信——对他来说是天大的事,对她来说,只是朋友之间很正常的事。是他想多了。一直都是他想多了。

  “我明白了。”林渡说。他以为自己会很难过,但奇怪的是,说出来之后,反而平静了。像是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,疼,但不用再害怕了。不用再躲了,不用再猜了,不用再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想“她到底喜不喜欢我”。答案有了,结束了。

  “林渡,对不起——”

  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林渡打断她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你什么都没做错。是我自己想太多了。”

  他笑了笑。他知道那个笑容很难看,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,像一个人想哭又不敢哭。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,攥着那团纸,攥得指节发白。

  陈雨薇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:“我们还是朋友,对吧?”

  “当然。”林渡说。

  陈雨薇点了点头,推着车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有歉意,也有不舍。她的眼眶还是红的,鼻尖也是红的,被风吹的,还是别的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她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过头,继续走了。

  林渡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  玉兰花瓣还在飘落,一片,两片,三片。有一片落在他的手背上,白色的,薄薄的,像一小片纸。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,看了很久。它很小,很轻,风一吹就会跑。但它落在他的手背上,没有动。他把它拿起来,放在掌心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把它放在玉兰树下,推着车,慢慢走回家。

  那天晚上,林渡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  那只像鸟又像叶子的水渍还在,在月光里若隐若现,像一只永远飞不起来的鸟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,照在那片水渍上,给它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他看着它,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刚搬进这个房间,晚上睡不着,盯着天花板发现了它。他觉得它像一只鸟,翅膀张开,正要飞。但两年过去了,它还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也许它从来就不是鸟,只是一片水渍。是他看错了,想多了。

  他没有哭。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。但心里有一个地方,空空的,像被挖走了一块,风吹过去,呜呜地响。

  他想起第一次在教室里看见陈雨薇,阳光打在她侧脸上,她低头看书,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他盯着看了整整一节课,什么都没听进去。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叫什么,现在他知道了。那叫喜欢。从第一眼就开始了。

  他想起她借给他的那本物理书,扉页上写着“物理之道,在于思考,不在于记忆”。她的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她的人一样。那本书他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翻到扉页,看那行字。后来他还给她的时候,书里面夹了一张纸条,写着“谢谢”。她看了,笑了一下,把纸条扔进垃圾桶里。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。

  他想起她在车棚里帮他修车,蹲在地上,手指拧着气门芯,动作熟练。她说“你这个气门芯老化了,换一个就好了”。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手指,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现在他知道了。

  所有这些画面,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。然后,像被按了暂停键,定格,然后慢慢褪色。不是一下子消失的,是一点一点的,像照片放在太阳下面晒,颜色慢慢变淡,最后只剩下轮廓。轮廓还在,但里面的东西看不清了。

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母亲新换的,有洗衣粉的味道,柠檬味的。和陈雨薇身上的味道不一样。她用的是花香型的洗衣液,很淡,像栀子花。有一次她从他身边走过,他闻到了,心跳快了一拍。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,记了很久。现在他要把这个细节忘了。把所有的细节都忘了。

  他猛地坐起来,把枕头翻了个面。柠檬味淡了一些。他又翻了个面,更淡了。他把枕头按下去,按得扁扁的,把脸埋进去,什么都闻不到。

  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只冰冷的眼睛,看着他,不说话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在书桌上,照在那张物理竞赛证书上。证书的封面是红色的,烫金的字,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看着那张证书,想起老周说的话:“你们还年轻,路还长。”

  路还长。但他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
  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是暖的,但他的手脚是凉的。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不要想。但那些画面像刻在眼皮上一样,闭着眼睛也能看见——她站在玉兰树下,眼眶红红的,说“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”。

  最好的朋友。这四个字,比“我不喜欢你”还重。因为“我不喜欢你”是一扇关上的门,你知道它关上了,就不会再去推。但“最好的朋友”是一扇虚掩的门,你以为还有机会,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  他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那只鸟还在那里,翅膀张开,一动不动。两年了,他以为它会飞走。但它没有。它一直在那里,等着他看。他看了它两年,看了它无数遍,每一次都觉得它要飞了。但它没有。它只是一片水渍,从来就不是鸟。

  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窗外的风停了,夜很安静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,然后又是安静。他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他还活着。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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