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三号,高考成绩公布。
林渡坐在电脑前,手指悬在鼠标上方。窗外蝉叫得正凶,一声接一声,像拉锯。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桌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带。他盯着那条光带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点下了查询键。
页面跳转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。
语文:112。数学:118。英语:88。理综:206。
总分:524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524分。这个分数能上什么学校?去年一本线是530,他差6分。二本线是480,他够了。但好一点的二本可能够呛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阳光透过树叶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手机响了。是苏晚。
“查到了吗?”她的声音很急。
“查到了。524。你呢?”
“498。”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,“我英语才考了109。”
“那也不错了。你模考的时候英语也就120左右。”
“模考是模考,高考是高考。”苏晚叹了口气,“算了,考都考完了。你打算报哪个学校?”
“还没想好。你呢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妈说让我报本省的学校,离家近。”
“你想去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想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想去南方。”
“那就去南方。”
“可是去南方只能读二本或者专科。”
“专科也行。”林渡说。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过了几秒,苏晚说:“林渡,你真的要去南方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报哪个学校,告诉我。我跟你报同一个城市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林渡坐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他想起高二那年,站在玉兰树下对陈雨薇说“我喜欢你”。那时候他以为天会塌,但天没有塌。他想起高三那年,苏晚趴在桌上问他物理题,头发垂下来差点碰到他的肩膀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不会好了,但他好了。他想起今天,坐在电脑前,看着524分,心里很平静。不是麻木,是真的平静。
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。
高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,学校组织了一次返校活动,主要是发毕业证和填志愿表的指导。
林渡走进校园的时候,发现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。不是因为学校变了,而是因为他自己变了。他已经不是这里的学生了,或者说,即将不是了。那些曾经让他烦恼的事——考试、排名、作业、纪律——都成了过去式。它们曾经像山一样重,压得他喘不过气,现在回头看,不过是一堆小土丘。
路边的梧桐树比两年前更高了,枝叶更密了,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他踩在那些光影上,觉得脚步很轻。
他走进高三(一)班的教室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翻志愿填报指南,有人在互相问考了多少分。教室里的桌椅还是那些桌椅,黑板还是那块黑板,但坐在里面的人已经不一样了。没有了倒计时牌,没有了堆成小山的试卷,没有了那种绷到极限的紧张感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,像是释然,又像是不舍。
苏晚坐在他们原来的位置上,看见他进来,挥了挥手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散在肩上,没有扎马尾。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,书页间夹着好几张彩色便签,她大概翻了很多遍。
“林渡!这里!”
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椅子还是那把椅子,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,和以前一样。桌面上还有他用圆珠笔划过的痕迹,一道一道的,是做物理题时太用力印上去的。他摸了摸那些痕迹,觉得它们像某种记号,证明他在这里坐过。
“志愿想好了吗?”苏晚问。
“想好了。南方职业技术学院,机电一体化。”
苏晚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手指在志愿填报指南的封面上画着圈,画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你真去专科啊?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分数够二本的。”
“二本也是大学,专科也是大学。”林渡说,“我想去南方,这个分数,去南方读专科更稳妥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。
事实上他也确实想了很久。二本的学费不算贵,但离家近的那些学校他不想去。苏晚说想去南方,想去一个暖和的地方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
自己何尝不是呢?在那些失眠的夜晚,在那些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刻,在那些觉得自己被困住了、喘不上气的时刻。他想离开这里。不是逃避,是换一口气。
南方职业技术学院的分数线他查过了,去年是420,他超了100多分。稳上。机电一体化是王牌专业,他查过课程设置,很多课和物理有关,他应该能学好。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着头,手指还在画圈,越画越快。
“那我也不去二本了。”她说。
林渡愣了一下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南方,读同一个学校的专科。”
“你疯了?”林渡看着她,“你分数够二本的。你妈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二本也是大学,专科也是大学。”苏晚学着他的语气,但声音在发抖,“我想跟你在一起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睛很亮,像盛着星星,但眼眶有点红。嘴唇微微抿着,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。她在等他回答。等他点头,等他说“好”,等她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做错决定。
林渡看着她。教室里很吵,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,有人在拍桌子。但他觉得那些声音很远,像隔着一层玻璃。他想起高二那年,陈雨薇站在玉兰树下说“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”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,风很大,什么都抓不住。现在苏晚站在他面前,不是悬崖边上,是一块平地。她伸出手,等他去握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“确定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犹豫,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。她的眼睛没有眨,就那么看着他,等着他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苏晚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但很真。不是那种挤出来的、勉强的笑,是真的从心里涌上来的。她的眼眶更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低下头,翻开志愿填报指南,找到南方职业技术学院的页面,用手指着那一行小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。
“机电一体化,商务英语。”她念完,抬起头看着他,“我们报同一个学校,不同的专业。”
“好。”
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,大家安静了下来。她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沓毕业证,红色的封面,烫金的字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梳得很整齐,看起来很精神。但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了很多。
“同学们,今天是你们最后一次以高中生的身份坐在这里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不管你们考了多少分,去了什么学校,我都希望你们记住——高三这一年,你们都很努力。这一点,就够了。”
她开始发毕业证。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,一个一个学生走上讲台,接过那本红色的证书,鞠一躬,回到座位上。有人笑了,有人眼眶红了,有人接过证书的时候手在发抖。王老师每念一个名字,都会看那个人一眼,目光里有欣慰,也有不舍。
“林渡。”
林渡站起来,走上讲台。王老师把毕业证递给他,他接过来,证书很轻,但他觉得沉甸甸的。三年的日子,都压在这一本薄薄的证书里了。
“林渡,”王老师压低声音,只有他能听见,“你是个好学生。不管你去了什么学校,都要继续努力。”
“谢谢王老师。”
他拿着毕业证回到座位上,翻开看了一眼。上面印着他的名字、出生日期、入学和毕业时间,还有一张一寸照片,是高二时拍的。照片里的自己穿着校服,头发比现在长一些,表情很严肃,像在生谁的气。他看了几秒,合上证书,放进书包里。
散会后,大家陆续走出教室。有人在走廊里合影,有人在楼梯口交换联系方式,有人在教学楼门口抱在一起哭。林渡背着书包走出教室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这些和他一起度过三年的人。有些人他很熟,有些人他只说过几句话,有些人他甚至没说过话。但他们都在这间教室里坐过,听过同一个老师讲课,做过同一套试卷,为同一场考试紧张过。现在他们要散了,去不同的城市,读不同的学校,过不同的生活。
他站在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眯了眯眼睛,正准备下楼,听见身后有人叫他。
“林渡。”
他转过身。陈雨薇站在教室门口,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毕业证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牛仔裤,白色帆布鞋,头发扎成马尾,和平时一样。但她瘦了一些,下巴尖了,颧骨凸出来,眼睛显得更大了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,”她说,“就是想跟你说一声,以后好好的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沉默了几秒。走廊里有人在跑,脚步声咚咚的,越来越远。
“林渡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报哪个学校?”
“南方的一所专科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专科?”
“嗯。分数不够本科。”
“你分数够二本了。”
“二本不想去。”林渡说,“我想去南方。”
陈雨薇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毕业证,红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“我报了北大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你成绩够的。”
“嗯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林渡,你怪我吗?”
林渡愣了一下。“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当初……说的那些话。”
林渡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琥珀。她的嘴角微微抿着,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。她在等他回答。等他说“不怪”,或者“怪”,或者别的什么。
“不怪。”他说。
这是实话。他以前怪过。在被拒绝的那天晚上,在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深夜,在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好了的那些时刻。他怪过她,怪过自己,怪过所有人。但后来他不怪了。不是忘记了,是想通了。她不是不喜欢他,她是不敢喜欢。她有自己的路要走,有父母的期望要满足,有那些他看不见的重量要扛。她没有错。他也没有错。只是路不一样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陈雨薇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但很真。“谢谢你。高二那年,是我高中三年最好的事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马尾辫在肩头晃动,步伐不快不慢,和以前一样,又和以前完全不一样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林渡。”
“嗯?”
“去南方好好学。不管读什么学校,只要不放弃自己,路总会越走越宽的。”
她说完,快步下楼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
林渡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走廊尽头的窗帘被吹起来,在空中飘着,像一面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砖上,明亮的光斑里灰尘在飞舞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他转身,往楼下走。走到一楼的时候,看见苏晚站在教学楼门口,正在等他。她手里拿着两瓶水,背着一个白色的帆布包,包上挂着一只小熊,是她从高一就带着的那只,已经有点脏了。
“你怎么这么慢?”她跑过来,“我等了你好久。”
“跟王老师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哦。”她把一瓶水递给他,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,喊叫声远远地传来。湖边的柳树下有人在拍照,大概是最后一组合影了。
“林渡,”苏晚突然说,“你刚才跟王老师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就是告别。”
“哦。”她低着头,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,“我刚才也跟王老师告别了。她说让我好好学英语,以后可以考翻译证。”
“你英语那么好,肯定没问题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她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盛着星星。
“林渡,你说,我们以后真的会在一个城市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们报的是同一个学校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比阳光还亮。“对哦,我都忘了。”
她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转身跑了。“明天见!”她喊,声音从远处飘过来,被风吹散了。
林渡站在原地,摸着被亲的地方,笑了。他转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
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,像打翻的颜料盘。远处的楼房在逆光里变成黑色的剪影,一栋一栋的,像剪纸。风吹过来,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浪和青草的味道,混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