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同门马三立
我从李家村独自斩了阴灵回来,心里揣着那股子不对劲的蹊跷,刚回山门就被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堵在了道院门口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独当一面的王大弟子吗?怎么,下山办了趟差事,脸都晒白了?”
我抬眼一看,来人正是马三立,山门里和我同期入门的弟子,比我大半岁,个子比我稍矮,却显得敦实,一张嘴总是不饶人。他天生擅长观气布阵,是个实打实的阵术天才,可性子跳脱得厉害,一天到晚没个安稳时候,最爱跟人较劲抬杠。
这八年里,我和他几乎天天在一个院子里练法、出任务,抬头不见低头见,却始终没什么真正的交情。不是我讨厌他,是他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,加上总爱拿我的出身打趣,让我心里总隔着一层。
我没接他的话,只是侧身想绕过去回自己的住处。可他直接拦到我面前,双手抱胸,下巴一扬,眼睛上下打量我,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:“怎么不说话?是不是第一次独自下山,被阴灵吓得不敢吭声了?我听说你去的李家村,就一个小游魂,有什么好怕的?”
我脚步顿住,握着桃木剑的手紧了紧,压下心里那点烦躁。我刚从村里感应到那些被刻意引来的游魂,心里本就堵得慌,这会儿被他这么一搅,更是不舒服。
“办完了。”我只说了三个字,声音平平,不想跟他多纠缠。
“办完了?”马三立眼睛一亮,立刻凑上来,“快说说,怎么样?是不是一刀就给斩了?我跟你说,我早就观出那地方有阴灵,就是师父没派我去,不然轮得到你?”
他一边说,一边伸手想拍我的肩膀,我下意识侧身躲开。他的手落了空,脸上的笑容淡了点,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快,却没发作,只是撇了撇嘴:“躲什么?我又不吃你。王贵通,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是山下上来的,跟我们这些世家子弟不一样,所以总防着人?”
我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是转身往静室的方向走:“我要去见师父。”
“哎,你等等我啊!”马三立立刻跟上来,脚步轻快得很,“我跟你一起去!我正好有个阵法要给师父看,咱们正好搭个伴!”
我没回头,也没拒绝。山上弟子大多分成几派,有家世的凑一堆,没背景的散着,我和他虽不对付,但在山门里,也算是少数几个同期的人,搭伴回去,倒也没人说闲话。
一路上,马三立就没停过嘴。
一会儿说后山的槐树最近叶子发黄,怕是有阴灵聚了;一会儿又说某个同门画的符灵力不够,浪费朱砂;最后又绕回我的事上:“你说你,八年了,还跟我生分什么?咱们都是同期弟子,将来要么一起出山门斩邪,要么就在山上守着,早晚是要并肩作战的人,你总这么冷淡,谁跟你亲近?”
我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阳光透过道院的梧桐叶洒下来,落在他脸上,他眉眼张扬,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鲜活气,不像张承宇那样冷得拒人千里,也不像我这样闷得独来独往。可就是这股子热情,让我总觉得不踏实。
我见过太多表面热情、暗地里较劲的同门,山上不比山下,修行资源有限,机会难得,谁都想抢在前头,我不想因为一时的热络,惹上不必要的麻烦。
“我不需要搭伴。”我淡淡开口。
“你这就没意思了啊!”马三立停下脚步,皱着眉看我,“王贵通,我知道你出身普通,上山晚,比不得那些世家子弟,可你修行快,观气准,比我见过的好多同门都强。你别总缩着,咱们茅山弟子,该敞亮就敞亮,该并肩就并肩,难不成你想一辈子独来独往?”
我心里微微一怔。
这话,戳中了我。
我确实习惯了独来独往。八年上山,我没什么家世背景,没什么靠山,师父虽护着我,却也不能事事替我挡着,我只能自己扛,自己拼,慢慢就养成了不依赖别人的性子。我以为这样稳妥,可被马三立这么一说,我竟有点说不出的茫然。
我还没来得及回应,他又凑过来,拍了拍我的胳膊:“行了,我也不逼你。不过我跟你说,以后出任务,咱们多搭伴!我阵术好,你身法快,咱们配合起来,绝对没人能压过咱们!”
说完,他也不管我答不答应,转身就往静室的方向跑,边跑边喊:“等等我!我的阵法还没给师父看呢!你可别半路跑了啊!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手里的桃木剑轻轻晃了晃。
胸口的阴印微微发烫,不是因为阴灵,是因为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波动。
我不是讨厌马三立,只是不敢轻易交心。我胸口的阴印是我的秘密,我的身世是我的隐患,我怕一旦敞开心扉,将来这些秘密暴露时,会连累他,也会让自己陷入被动。
可他的话,却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了我平静了八年的心里,漾起了一圈涟漪。
难道,真的要一直这么独来独往吗?
到了静室门口,玄清师父正坐在蒲团上,手里拿着一卷经书,看见我们俩进来,目光落在马三立身上,带着几分温和:“三立,你那套困煞阵,又改了?”
马三立立刻精神起来,快步走到师父面前,从布包里拿出一张阵图,铺在地上:“师父,您看!我把困煞阵和引阳阵结合了一下,对付普通阴煞,能更快困住它们,还不会伤了游魂的本源,符合咱们茅山超度的规矩!”
师父低头看阵图,时不时点点头,偶尔提出几个问题,马三立都一一应答,说得头头是道,看得出来,他确实在阵法上下了大功夫。
我站在一旁,没插话,只是默默感应着静室里的气息。这里是师父的静室,常年摆着聚阳阵,阳气比别处足,可我胸口的阴印,却依旧隐隐发烫,像是在呼应着什么。
师父看完阵图,抬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落在我腰间的桃木剑上,又扫过我脸色,轻声问:“李家村的事,办妥了?”
“是,师父。”我躬身应道,“是个普通游魂,已处理妥当,不过有一点蹊跷——那游魂的气息太集中,不像是自然游荡到村里的,像是被人刻意引过去的。”
师父的眼神微微一沉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此事我知道了。你先回去,好好休息,明日起,加练观气和阵术,引魂聚灵的手法,咱们茅山正派只用在超度上,若有外人擅用,务必第一时间察觉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我和马三立同时躬身应下,转身退出了静室。
出了静室,马三立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真有外人?山脚下怎么会有外人来引游魂?不是咱们山门的人吧?”
我摇了摇头:“不清楚。师父没多说。”
他皱着眉,琢磨了一会儿:“不管是谁,敢在咱们茅山眼皮底下搞事,都不是好东西。王贵通,你记住,以后要是再遇上这种事,喊我一声,我随叫随到!我那套困煞阵,对付这种引魂的人,绝对管用!”
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,心里那点隔阂,竟淡了几分。
我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只是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。
马三立在身后喊:“喂,你明天记得来练法!别又躲着我!”
我没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,算是应了。
回到住处,我坐在桌前,拿出张承宇之前给我的那张护身镇煞符,又摸了摸胸口的阴印。
今天马三立的话,在我心里反复回响。
八年了,我一直以为,独来独往是最稳妥的选择,可现在看来,或许我错了。
山门不是世外桃源,外面有邪修,有山外的麻烦,有我胸口的秘密,有即将到来的阴谋。我一个人,就算修行再快,本事再强,也总有扛不住的时候。
或许,真的需要有一个能并肩的人。
而马三立,好像就是那个合适的人。
他性子直,阵术好,对我没有偏见,最重要的是,他是真心想和我搭伴。
我握着那张镇煞符,指尖轻轻摩挲着符纸的纹路,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:
或许,我可以试着,不再那么封闭自己。
或许,我可以试着,交一个真正的同门朋友。
窗外的风吹过,梧桐叶沙沙作响,胸口的阴印渐渐平复下来,像是在回应我心里的这个念头。
我不知道,这个念头会不会带来新的麻烦,也不知道,我和马三立的这份交情,能走多远。
但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那个只靠自己扛着的茅山弟子了。
我有师父,有张承宇,还有,一个叫马三立的,跳脱却真诚的同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