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失马非祸
钟玄心念一动,缓缓睁开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下丹田内,属于太玄一道的独特法力尽数涌出。
竟然在他身前化作一道粗长的烟气,也如心湖中的法蛇。
恰逢此时,静圆师太和小清月正走到卧室门口。
二人一早过来,一是为了向钟玄道声晨安,二是想与他继续探讨符法与小钟的祭炼之法,这是昨夜便约好的事。
卧室的门并未关紧,显得里面主人坦荡。
小清月童心未泯,伸手便顽皮地偷偷推了开来。
静圆师太本想出声喝止,可转念一想——
她心中也好奇钟玄的修行进度!
于是顺着小清月的动作,悄悄往内窥探了一眼。
这一眼,让静圆师太瞬间瞪大了眼睛,满是吃惊。
她看到那道粗长烟气在半空中幻化出了蛇形!
这并非真的有条大蛇,她自然是有见识的。
分明是凝气成蛇的入微精细操纵!
而且还得法力打熬得凝实精粹,才能做到。
此刻这条外显的法力大蛇,自然是钟玄正在引导活动。
以神意引导,凝气成形,并将法力的轮廓约束成了蛇的模样。
如今烟气蛇身,还隐隐泛着青红之色。
正是五脏气机中的木火二气。
如今静圆师太再细看之下,更是心惊。
蛇身的青色鳞片是木气所化,可每一片鳞片又隐隐泛红,是心火属性掺杂其中。
而青红鳞片之间,还有着波光粼粼的光泽在轻轻涌动,那是一种无形的趋势。
她心中莫名生出一个念头:风。
这流动的光泽,正是衔接木火两种属性的风!
它让木火相济,浑然一体。
静圆师太对比自身,竟一时间有点羡慕。
连她自己操纵法力,恐怕也没有这种轻松写意。
这般神意控气的手段,真的是远超寻常修士。
小清月盯着半空中的青红烟气蛇,好奇地开口问:“师父,这是什么实力等级了?”
静圆师太立刻压低声音教训:“不许问,莫要随意与人比较实力,否则易生是非心。”
猴儿闻言,插嘴道:“不许问,实力就没有高低了吗?”
静圆师太一愣,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小清月则高兴地附和:“是啊是啊!”
就在这时,钟玄嘴角噙着笑,缓缓起身。
他心念一动,操纵着半空中的青红法蛇缓缓卷动。
在小清月的惊呼声中,法蛇轻轻将她缠住,温柔地托了起来。
小女尼离地而起,悬在半空。
她也大胆,立刻好奇摸着身上的“大蛇”。
一时间,她竟感觉手感宛如揉到软软的实物,并不虚假。
钟玄开口答:“我如今尚未先天筑基,只是引气圆满罢了。”
小清月忍不住惊呼:“可是庵里的其他师兄,都没这么厉害呢!就连已经筑基的师兄,也不能用法力这样托着我飞起来玩!”
猴儿满脸骄傲与自豪,大声道:“我人兄是天才,自然厉害!”
静圆师太抬手念了一声阿弥陀佛,满是感慨地说:“确实是天纵其才。施主的法力凝实之坚,远超寻常修真者,这般法力的磅礴与凝实,已经能和一些初入筑基的修士比肩了。”
钟玄闻言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他心念一动,放开了小清月。
他又操纵着青红法蛇,缓缓卷向院中花园里的一块人高卧牛石,开口道:“我也隐约有预感,此法蛇若是成长到三丈长,怕是就到了我如今人身下丹田的极限,届时,便需得另辟新路了。”
静圆师太看着那沉重的卧牛石被法蛇轻轻卷着,竟真的缓缓飘了起来,这才确认了这份法力真实无假。
纯凭法力,不用法术,便能搬运几百斤重物——这的确是引气圆满境界,甚至一般先天筑基修士也不易做到的事。
师太眼中满是惊叹,好奇道:“为何会到极限?不过施主这凝气为蛇的精巧操纵,实在惊为天人。依贫尼之见,法蛇长至一丈,便足够尝试凝结三花中的第一朵精气金花了。”
钟玄正欲开口回应,忽然身形一顿,目光望向院墙外。
只见一阵异风突然从墙外刮起。
风势敛去时,一道身影稳稳落在了墙头,正是罗刹女。
她沉着脸看向院中几人,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悦。
欲开口,又一时不知说什么。
明明一路疾飞赶来,心中记挂着他。
可乍一见到钟玄与佛门的师太、小女尼相处融洽——
她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烦躁,那烦躁如心魔骤起!
搅扰得数百年清修险些失守,连带着脸色也沉了下来!
罗刹女一言不发,足尖点墙,纵身跃下青羊观的墙头。
风掠面纱,拂不去胸中郁塞。
她本一路疾飞,欲寻钟玄,心头渐生欢喜暖意。
可抬眼初见,竟撞他与佛门尼僧们笑语相和。
一瞬便觉身如局外,闯入他人家中,孤然无依。
偏偏现在转身刹那。
罗刹女抬头一看。
云过天际,照不亮心底茫然。
回翠云山?洞府侍女必问机缘,她又该如何作答?
难道坦言,撞见要寻的人,正与旁人融洽相伴,自己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无?
这般心事,说与不说,皆是难堪。
若强寻借口,只觉自身可笑。
若再返青羊观,方才决绝跳墙而去?
今又折返,更显狼狈窘迫,徒惹人笑。
心念辗转,心酸愈浓,脚下步子也愈焦躁。
她漫无目的,往祭赛国城门疾行。
清晨市井熙攘,人间烟火扑面而来。
一对白发老叟老妪相扶入城,鬓发相依,眉眼尽是温软。
刹那间,记忆里那夜村庄婚礼的红绸余影与人间喜气,齐齐涌上心头,刺得她眼酸鼻涩。
这些本是修行路上该看破的虚妄,此刻却如劫数临头,避无可避。
忽忆往昔师尊为她批下的判词,字字沉响,撞在心间:
“洁身清守百年静,情痴网织自囚心。
“执迷难舍尘中念,破茧方寻道本真。”
她守了数百年清净道心,心湖被搅乱,一时难宁。
茧锁灵台,连前行的方向都寻不得。
正怅然间,前方一阵哭喊嘈杂,骤然刺破晨市喧嚣。
以她修为,耳聪目明,远胜凡人,一眼便望穿了前方光景。
一户人家的男女老少跪在大街上,哭得撕心裂肺,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。
她耐着性子走近,从众人的议论中,很快弄清了原委。
这是城中的养马户周家,因昨夜青羊观外的打斗惊了马群,撞坏了马棚的锁。
今早起来一看,那匹价值数百两的乌云踏雪马竟没了踪影。
这匹马是叶员外准备送给军中将军的贺礼,若是找不回,周家赔不起巨额银两。
届时,一家人都要被卖去为奴做仆。
街坊们围在一旁,有人假意安慰,说着“节哀顺变,命数如此”。
有人冷眼旁观,叹着“这就是命,争也没用”。
一声声命数,像针一样扎在罗刹女心上。
她本就满心烦躁,偏又听着这些逆来顺受的话,心头的火气瞬间被点燃。
她冷笑一声,声音清冽,穿透人群的嘈杂:
“这命若如此,不信也罢!”
话音刚落,一道清冷的女声便接了上来,带着浓浓的不屑:“世间莫不由命,因果既定。”
罗刹女抬眼,见人群中走出一名蓝衣女侠,背负利剑,巴掌小脸。
柔媚的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,周身气息沉稳厚重。
两人目光如电,相互碰撞。
仅凭彼此精气神三宝中,仅仅是目光含的心力一撞。
她们相互都明白,竟然都是三花聚顶的修为。
乃是一方真人,足够立个道观开门授徒的水准了。
“他们丢了马,本就是命中注定,强求何用。”蓝衣女侠冷声回应。
蓝衣女侠正冷冷看着前方的面纱白衣女子,显然对她“不信命”的话极为不满。
罗刹女此刻本就心情极差,见有人当众怼自己,更是半点不退让,冷声道:“我偏不信这命。
“不过是区区一匹马,我便去将它找回来。
“就算是寻回一具尸骨,也算我破了这所谓的命数。”
罗刹女言语间针锋不让。
蓝衣女侠闻言,只是冷哼一声。
她正要再说什么,脸色却突然微微一变。
众人也下意识地转头,望向城门的方向。
只见人群外围,正走来三人一猴。
静圆师太缓步在前,小清月蹦蹦跳跳跟在身侧。
钟玄走在最后,猴儿肩挑着铁棒走出六亲不认的步姿。
猴儿眉眼间带着几分天上地下我无敌的桀骜。
小清月一眼便看到了蓝衣女侠,眼睛瞬间亮了。
她大喊一声叶师兄,便挣脱静圆师太的手,飞奔着扑了过去。
蓝衣女侠原本冰冷的面容,在看到小清月的瞬间,骤然化开,如冰山绽雪莲。
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,伸开双手将小清月抱进怀里,语气软了几分:“慢点跑,别摔着。”
原来这蓝衣女侠,竟是水月庵静圆师太的弟子。
正是此前曾说过的叶全真。
静圆师太走到近前,对着罗刹女合掌。
她念了一声阿弥陀佛,温和劝道:“施主见谅,贫尼这俗家弟子性子直。
“昨夜施主不顾危险,以宝扇熄灭三昧真火,救下官差与武僧,可见心底良善。
“只是世间万事,皆有命数因果,周家失马,亦是定数。
“施主若强行干预,便是逆命,反倒易生祸端,岂非不妥。”
静圆师太的神态很是坚持又慈悲。
罗刹女想要朝她发火,却一直回忆到昨晚。
这位师太却是个真慈悲,当时是真拼了命的。
罗刹女纵然有火也发不出来,只徒然烧得心里越发愤怒。
可是静圆师太的身份,很快被人群认出来。
有认识她的人喊了出来:
“这是白云庵的静圆师太。”
“活菩萨啊。”
“昨晚生死人肉白骨,可厉害了!”
一时间,众人纷纷双手合十。
他们对着静圆师太礼拜,十分虔诚。
原本各执不同的议论声,瞬间变成了一边倒的附和。
“师太说得对。”
“失马就是命数,强求不得。”
“是啊是啊,事事要强求,只会事事不顺。”
“周家就算找回来马,怕是也会惹上别的麻烦,不如认了。”
几十张口,上百张嘴,顿时异口同声。
几乎都在说着“顺命”“不可强求”。
这些声音重重叠叠,像一张无形的网,顺着势头,竟然都隐隐朝着罗刹女压去。
她虽法力强横,境界高深。
却在这凡人的俗世舆论中,竟感到一阵无力。
罗刹女脚步下意识地连退两步,身形微微踉跄。
她猛地抬眼,穿过人群。
突然望向那个立在一旁,始终沉默的少年。
正是钟玄。
罗刹女心思难解,明亮清眸里带着一丝倔强,一丝委屈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。
这双眸子目光像是在问:你也认同这所谓的命数吗?
“要说因果,昨晚打斗不正是因果!”
罗刹女心中一劫,高声说。
她突然想到了这一件事情,却是脱口而出。
就在罗刹女心头翻涌之际,
哪知人群的风向,竟再次骤然反转。
有人突然指着钟玄,惊呼道:“我记起来了!”
“昨夜青羊观外的打斗,这位仙长也在!”
“就是那位斩了龙虎山真人的仙长!”
“就是他们打斗坏了街上大家的房屋!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,周家夫妇瞬间反应过来。
昨夜的打斗惊了马,源头本就与这些修行者有关。
方才还跟着附和“命数”的周姓男人,立刻眼睛一亮。
他拽着妻子从地上爬起来,几步冲到钟玄面前。
这女人更是直接跪倒在地,一把抓住钟玄的裤腿。
她高声哀求,字字句句都带着哭腔:“仙师!求您开恩帮帮我们。”
男人也跪下哀求:“那匹宝马是因为昨夜的打斗丢的,若不是您,我们家也不会遭此横祸。”
二人的孩子,那个少年也机灵的嚷嚷:“求您帮忙找找马吧!否则我们一家就要给叶员外当牛做马,永世不得翻身啊。”
一家三口,顿时把少年架在道德火上烧烤。
周围的凡人也跟着起哄:
“仙长神通广大,就帮帮他们吧。”
“毕竟是因你而起,总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“正是正是!仙人打架,凡人遭殃!”
一瞬间,钟玄成了这场闹剧的众矢之的。
他低头,看着抓着自己裤腿的妇人,
又抬眼,望向人群那头的罗刹女。
心里突然有种感觉。
法力修行尚还容易,神通法术修行也就摆在那里。
唯有这人心交织的种种磨难,来得猝不及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