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。
有些研究表明,鲨鱼是依靠在海水中非常稀薄的血腥味,来追踪受了伤的猎物。即便这种味道被无穷无尽的海水极尽稀释,鲨鱼的感知器官也能无比精准地锁定它的猎物,让其根本无法逃脱。
虚无是无穷无尽的信息熵,在这无边无际的“海水”之中,血腥味也可以变得非常显眼。
落单的骑士,不能掌握的力量,无法承受的责任,就像是猎物的足迹和血腥。猎人需要追踪足迹,需要辨认气味,需要在岔路口蹲下来,用指腹碾起一撮泥土判断猎物经过的时间。
深渊已经锁定了雷娅,这个再显眼不过的冒着血腥味的羔羊。
猎人的追踪需要过程。从闻到血腥味开始,到判断方向,到缩短距离,到最终扑咬。每一个步骤都是时间里的一个点,点与点之间存在着缝隙,缝隙就是猎物求生的契机。
雷娅在虚无中奔跑,用她自身的存在,不断搅乱了平静无比的信息熵,似乎,她就是在赌这个缝隙。
可深渊的力量没有缝隙,它不是猎人,而是没有成型的神明。至少,它自认为如此。
它不需要“追踪”,那太过原始,不是神明所为。
追踪意味着先与后的关系,意味着因和果之间还有一段尚未闭合的弧线。对深渊和周培毅这样超越了凡人桎梏的力量来说,因和果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名字,就像一张纸的正面和反面。
因果循环,无止无休。此时的因,彼时的果。
当雷娅在虚无中迈出第一步的时候,她不是在逃离深渊。她只不过是在用自己的脚步测量自己与深渊之间的几何关系。
而平面上再遥远不过的距离,只要将那张代表着平面的纸对折,都会从天涯变成咫尺。这就是扭曲了因果的力量。
因此,她跑过的每一段虚无,都在定义她与深渊的距离。
就像鲨鱼不会去“找”海水里的血腥味,它对血腥味的感知本身就是血腥味存在的证据,没有鲨鱼的感知,血腥味只是分子;没有深渊的锁定,雷娅的逃跑就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位移。
是深渊的锁定让她的逃跑变成了逃跑,是深渊的必然让她的挣扎变成了挣扎。
你无法在浩如烟海的信息熵中,反抗自己的命运。
这一次,深渊并没有着急出手。这不是克劳狄乌斯,本身代表着古老、强大的力量,这是玛蒂尔达的后裔与使徒,她所拥有的力量,她所代表的品质,从来不会让深渊稍加青眼。
牺牲,于深渊而言是一种懦弱和放弃。
曾几何时,当深渊还是以人类的躯壳,在凡尘俗世上行走的时候,它就见过了太多将“牺牲”的高尚,挂在嘴边的人。
那些自诩为守护者的凡人,在力量耗尽、退路断绝的时刻,总会摆出一副庄严的面孔,把自己最后的生命点燃,以为这样就能照亮什么。
他们管这叫牺牲,叫奉献,叫“以身为炬”。可在深渊看来,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投降。是在承认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之后,用最后一点力气给自己披上的一件体面的裹尸布。
就像那个羸弱不堪的异信者的公主,用赴火之萤的力量生生世世诅咒毁灭了文明的仇敌,却连敌人是谁都不能清晰明确。
真正的强者不需要牺牲,因为他们不会把自己置于需要牺牲的境地。真正的神明不会牺牲,因为他们拥有的力量足以让他们同时握住所有的选择。牺牲是弱者的词汇,是失败者在谢幕之前为自己编造的最后一则谎言。
而雷娅,玛蒂尔达的后裔,最后的卡里斯马皇族,最后的牺牲骑士,毫无疑问是可怜的弱者,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这种谎言的气味。
她可以跑,她当然可以跑。
深渊甚至愿意让她跑得更久一些。这不是出于仁慈,而是出于一种它自己都不会承认的耐心。
那种一个收藏家看着一件瓷器在架子上微微颤动,即将坠落却尚未坠落时的耐心。它想看她什么时候会停下来,什么时候会转过身,什么时候会用那种它再熟悉不过的眼神望向虚无深处,然后做出那个她注定会做出的决定。
牺牲。
她一定会走到那一步的。她的价值就在于此。当这个小姑娘被那个小混蛋和他的同伴,置入了“搬运工”的场能回路之后,她存在的价值,就只能是作为诱人的诱饵,使用所有回路,然后惨死。
此时此刻的奔跑,不过是垂死挣扎。她毫无意识,根本看不到因与果,不知道自己身上有着如何显眼的因果线,就像是黑夜中闪耀的光带。
那是她与改变世界之人的联系,是玛蒂尔达的“诅咒”,是世界意志在她身上签下的契约。
那是一根缰绳。她跑得越远,那根缰绳就收得越紧,直到最后不是她在跑,而是缰绳在拖着她走。
抓住了缰绳,深渊依然在欣赏。
它不急。它已经等了足够久,不在乎再多等片刻。这只羔羊的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心跳、每一点在虚无中无畏燃烧的生命力,都是它即将收下的贡品。它开始盘算如何享用这份贡品。
不能只是吞噬,吞噬太容易了。它有的是办法让一个灵魂在完整保留意识的情况下,一寸一寸地理解自己的渺小。
它可以先让她跑到力竭,跑到她那双骑士的腿再也迈不动一步,跑到她肺里的空气像烧红的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喉咙。
然后在她跪倒在虚无中喘息的那一刻,把她的因果线轻轻一拽。不是拽她,是拽她身后的整片虚空,把她跑过的全部距离压缩成一个点,让她发现自己连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原点。
它还可以让她看见周培毅,让她以为自己的灭族仇人是自己的救世主,是弥赛亚。
让她从自己的记忆里提取出来影子,站在深渊的边缘,用她最熟悉的声音喊她的名字,然后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,让影子的脸碎成千万片。一次不够就再来一次,直到她不敢再伸手,直到她听见那个名字就想把自己的耳朵撕下来。
那种绝望,那种惊愕,该有多么美味啊!!!

